■ 吴子悠
夏日最叫我欢喜的,是荷花。这几日,沿着条土路,慢悠悠地去了那方荷塘。一片无边的绿意忽然撞进眼里,田田的叶子,一片挨着一片,密匝匝地撑开,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的,几乎瞧不见水的颜色了。这让我想起汉乐府里的句子: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这“田田”二字,用得真是好。那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姿态,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被叶子护着,想必也是清凉的。叶子中间,这里那里,袅袅婷婷地探出几枝荷花。有的才露尖尖角,有的已全然盛放,花瓣舒展,露出中央嫩黄的莲蓬。风过处,光与影在叶面上跳动着,像极了旧时词人笔下的意境。周邦彦的《苏幕遮·燎沉香》写得最是贴切:“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你瞧,那风一来,亭亭的荷叶便顺着风势,款款地欠起身子,可不就是“一一风荷举”么?这“举”字,写尽了荷的静美与风骨。
正看得出神,旁边走来一位老者,卷着裤脚,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里头是刚摘下的莲蓬。那莲蓬是碧绿的,带着长长的茎,像淋浴的花洒。老者见我看着,笑眯眯地掰下一个递过来:“尝尝,今年的莲子,甜得很呢。”
我道了声谢,接过来。莲蓬还是湿漉漉的,剥开碧绿的外壳,里头的莲子白白嫩嫩,像一粒粒圆润的玉珠子。细细地剔去里头那一星嫩绿的莲心,丢一颗到嘴里,脆,甜。这滋味,忽然让我想起辛弃疾的词来:“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看着眼前的孩子在塘边嬉闹,手里攥着莲蓬,吃得满脸都是汁水,那份天真烂漫,与千年前的场景,竟也无甚分别。这莲子,从古吃到今,牵连着的,大约是同一种人间的欢喜。
我拿着莲蓬,慢慢地踱进荷塘中央那座有些破败的竹亭里坐下。剥着莲子,看着荷花,心里便觉得安静。柳永当年写这十里荷花,大约是在繁华的杭州,有三秋桂子,有羌管菱歌,那是一派富贵风流。而我眼前,只是故里乡野的一角野塘,没有画船,也没有歌吹,只有这无边而质朴的绿意。然而,热闹是它们的,我更喜欢这份清静。
荷花可采,莲实已熟。这不仅是江南的风物,更是时间的信物。古人以二十四番花信风,来记录光阴的脚步。而荷花,便是这盛夏的信使。它从诗三百的“隰有荷华”里开过来,从屈子的“制芰荷以为衣兮”里长出来,一路开到周敦颐的《爱莲说》,再开到朱自清那月色下的荷塘。如今,它也这样安静地开在我的眼前。
夕阳西下,我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碎屑,提着剩下的几枝莲蓬,往家走去。晚风吹来,依旧是好闻的荷香。我想,回到家,把莲子冰着,等夜深人静,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时再吃,那滋味,想必是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