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 以上所有这些问题,包括一些我们还没觉察到而蒋在他的位置上已经觉察到的问题,都有可能改变历史的方向和写法,这时,出现了一个地方省(当时全国三十多个省)的旱灾,显得多么无足轻重。死掉一些本就无用、是社会负担的老百姓,不会改变历史的方向;而他在上层政治的重大问题上处理稍有不慎,历史就可能向不利于他的方向发展,后来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四九年,就证明了这一点。
我第一次阅读刘震云的作品是小说《塔铺》,当时给我印象极深的是他骨子里的那份苦难意识。多年过去,这份厚重的悲悯底色在他笔下依旧浓烈,调查体小说《温故一九四二》便是最好佐证,他从中极力传达着一份牢记灾难但又不屈命运的人文力量。
1942年,河南冲积平原遭受了百年不遇的自然灾害,旱灾过后是蝗灾,大部分地区颗粒无收,全省三千多万人受灾,死亡人数高达三百多万人。
刘震云说过,他心里一直放不下家乡的这段苦难过往。《温故一九四二》是他为家乡河南写下的关于那个时期的调查体小说。为了揭开这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的面纱,他走访了一些仍在世的亲历者,又查阅了当年的很多资料,尤其是美国《时代》记者亲身调查拍下和写下的资料。通过整合多方线索,拼凑出当年如同人间炼狱的真实过往。后来,这本书被整编成一个故事,拍成电影《1942》。电影里那些骇人的场景,基本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甚至更惨烈的情节并没有出现在电影里。
回看这场惨绝人寰的浩劫,心中百感交集,心绪久久无法平复。1942年的灾难之初,面对干涸绝产的土地,国民党政府不仅不赈济,不减少军队征粮,甚至军队高官趁机用虚报人数多征的粮食大发国难财。他们榨干了农民手里仅有的那点救命存粮,让农民再无活路。无数农民举家向西北地区逃荒,一路饿殍遍地。沿铁路西行的灾民随时会倒下,扒上火车的人也不一定有多幸运,有的冻僵了手脚掉下来摔死或者被火车碾死,有的被碾掉一部分肢体哀嚎到死。而逃荒的终点,那贫瘠的大西北也不是能喂饱他们的理想之地。回望当年,这注定是一场不忍直视的人间悲情,是一场如鲠在喉的无言炼狱。
刘震云在挥笔书写上述事件时,并没有用很沉痛的笔调。恰恰相反,他用近乎戏谑的口吻,对身处重庆温柔乡的蒋介石百般嘲讽。刘震云觉得蒋介石并不是不相信河南大灾,他只是不在意,他还有那么多值得在意的事,死三百多万人算什么呢?他想把河南这个烂摊子丢给日本侵略者,但是日本迟迟越不过武汉、不进入河南,让他不得不开始被迫救灾。彼时腐败的政府,各级赈灾官员各怀私心,表情麻木,动作迟缓,他们给了灾民希望,又在日复一日中让他们绝望。死亡,看不到尽头。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不少创作者落笔书写苦难,仿佛中华民族的历史自始至终只浸满伤痛。但刘震云书写苦难从不止于描摹悲惨,而是带领读者穿透苦难表象,从中汲取向阳而生的人文力量。那些血泪过往值得永久铭记,我们也应当在回望苦难的反思里磨砺心性,怀揣悲悯与坚韧,从容前行。
(李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