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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续写追寻之路

日期: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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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2025年,宜兴陆平潘氏重修族谱,我和母亲都上了谱。在传统族谱里,男子无后便记为“无传”,一生踪迹被简化;女子出嫁后仅记“适某氏”,连名字都无法留存。而当代修谱理念已发生深刻变革:无论有无后代,皆予以记载,女子全面入谱。

  潘氏族谱上,赫然载有一位名叫潘金龙的先辈。他是我母亲的太舅姥爷,按辈分,我应该叫他“太太公”。

  太太公16岁即投身革命,27岁在太行山与日寇激战中被俘,而后慷慨就义。在续修的族谱里,关于他的记录只有寥寥数行,尤其是“无传”二字,格外扎眼。太太公牺牲已80余年,80多年在时光的长河里不长也不短,但生命定格在27岁上的他,格外让亲人思念。

  一个为国家慨然赴死的人,难道就因为“无传”而被人遗忘吗?

  (二)

  我们能为他做些什么呢?我一直在思忖。

  自接受启蒙教育以来,“烈士”便是我们耳熟能详的词汇,但听说身边的烈士,竟然是我那连一张相片也没见过的太太公时,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便涌上心头,比自豪更复杂,比亏欠更心痛:我们活着,享受着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和平,而他们的名字正在被悄然遗忘。

  母亲辗转陕西延安、河北邢台、江苏南京和宜兴等地的档案馆、陈列馆等,一股强大的力量驱使着她不断走向历史的深处。跨越?浩如烟海?的史料,我们终于在宜兴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市档案史志馆提供的烈士英名录存根资料里有了新的发现,“潘金龙”曾用名“潘俶伦”。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我们来到位于邢台的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陈列馆。在工作人员的耐心帮助下,终于查到了苏州健雄职业技术学院公众号上“潘叔伦”的事迹,还附有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

  拨开历史的云雾,8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终于“见”到了太太公。

  他没有被遗忘。

  (三)

  抗大陈列馆工作人员还为我们提供了一份重要资料的线索——《抗大五周年纪念特刊》,里面记录了从1936到1941年的抗大往事。原始资料陈列于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

  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馆长吴先斌,是一名富有历史责任感的企业家,2006年自费办馆,近20年来花重金陆续从各地购买抗战文物,馆藏2700多件,博物馆免费开放。得知我们是潘金龙烈士的后人,吴先斌馆长二话不说,便将特刊的清晰扫描件赠予我们。在特刊里,我们看到了太太公的文章。就读抗大期间,他叫“潘俶伦”,他撰写的《伟大永恒的母亲——抗大》等文章,就发表在《抗大五周年纪念特刊》里。潘金龙的文笔极好,情感充沛,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对母校的赤胆、对信仰的忠诚跃然纸上。

  据健雄学院校史记载,潘叔伦曾就读于江苏省立太仓中学校,1931年“九一八”事变时是初三学生。1938年辗转奔赴延安抗大学习,毕业后留校工作,后去往敌后根据地。孰料,这一去便是永别。

  隔着80多年的时光,现在我们尽可以想象,一个乡村英俊少年,义无反顾地走上革命的道路,有多么艰苦?

  潘金龙的故乡宜兴陆平,是“潘氏三杰”——潘汉年、潘梓年、潘菽的故乡。青少年时期的潘金龙,深受潘汉年等族兄的影响。

  1937年,他经湖北武汉辗转来到天门县的岳口镇。他先后做过家庭教师、水利工程监工员。那个年代,十年九灾,溃堤的洪水一次次漫过田地,冲垮房屋。他站在汉江大堤上,看着滔滔江水,看着远处战火燃起的黑烟,看着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从眼前走过。

  1938年的秋天,他站在人生的分路口。一边是到浙江大学,去当竺可桢的学生——彼时已西迁办学,书桌虽不安稳,却仍是无数青年梦寐以求的象牙塔;另一边是延安,是抗日军政大学,是枪炮声里的课堂,是随时可能牺牲的前线。他悲天悯人,疾恶如仇。一个有志向、有见识的青年,在这样的时代里,怎么可能安心坐在教室里读书?

  他选择了延安。这一抉择放在那个年代,重如千钧。要知道,浙大不是轻易能上的。一个从宜兴陆平走出的青年,能上这样的学府,背后付出多少辛苦?出路不愁,未来可期,可他还是放弃了。不是不珍惜,是因为有更值得珍惜的东西。

  1938年9月,他从湖北出发,一路向西,10月到达延安抗大总校。毕业后在抗大总校政治部任宣传干事。1942年5月,日寇对晋东南发动大扫荡,他带领小分队在运粮返回途中遭日寇包围,不幸被俘,后被押至石家庄。敌人软硬兼施,不断严刑拷打与诱导劝降,他坚贞不屈,英勇就义,年仅27岁。

  (四)

  永远27岁的太太公,让我分外思念。如果当年他选择去浙大,也许会成为一位教授、一位学者,在书斋里度过一生。可他没有,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那条更艰苦、更危险的路,那条通往博大、自由、大爱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荆棘替代了鲜花,浪涛淹没了欢笑,鲜血染红了大地,最终为你我铺就了一条抵达幸福家园的大道。

  从宜兴到延安、邢台,从族谱到抗大特刊、校史、公众号,从宜兴市档案史志馆到抗大陈列馆再到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执着的追寻,最终连成一条线。传承原来不仅仅靠血缘,更是靠无数人的善意和坚持,让断裂的记忆重新接续。

  在历史的洪流里,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这是太太公的幸运,更是无数牺牲的仁人志士的幸运。(肖靖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