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见您的名字,是在一张烈士证上。这张烈士证来之不易——证书曾在上世纪60年代遗失,1983年民政部门重新颁发。证书上载明:“潘金龙同志在抗日战争中壮烈牺牲,经批准为革命烈士。”
当年家族里见过您的人,均年事已高,晚辈们对您的了解更少之又少。他们只知您16岁那年,追随本村族兄潘汉年参加革命。
我们搜索关于您的信息,可是“中华英烈网”上只有寥寥数语,并且安葬地点“不详”。宜兴市档案史志馆存有一份烈士英名录,上面记载着:“潘金龙,曾用名潘俶伦……”
(二)一封战友来信
1982年,距离您牺牲40年左右,一封信从上海寄到了宜兴县民政局。写信人名叫陆长恩,当时已年过七旬。正如他的名字“长恩”,他来信只为寻找您的亲人,报答恩情。
原来,早年陆长恩曾是您的助手。那时,您大约22岁,已经在上海等地跟随潘汉年等人参加革命工作多年。七七事变后,陆长恩携妻女到宜兴陆平村避难,受到您父亲的诸多照顾。潘家收留了他们一年有余,在那战火纷飞的年代给了他们一处安身之所。
最终,陆长恩的信被转送到您的侄女手中。她收到信后,回信把近30年来家中的变故,详细告知了陆长恩。
陆长恩感慨万千,他回信给您的侄女,对当年潘家的收留表示谢意。在信中,他表达了对您最真切的回忆:“潘金龙光明磊落、刚毅正直,喜爱新文学并擅长写白话诗,在抗大任教员期间深受同学们爱戴。”他还写道:“潘金龙最终在抗日战争中选择了一条艰难困苦却充满光明的道路,是令人崇敬的好男儿。”
陆长恩还将您的事迹告知了他的师友,并恳切地希望您的亲属能够搜集更多关于您的事迹,以便充实内容,写一份《潘金龙烈士传略》……
(三)终于见到您的样子
之前,我们并不知道您长什么样子。直到我们读到苏州健雄职业技术学院公众号发布的《纪念 | 抗日烽火中献身的潘叔伦烈士》一文(潘叔伦即潘金龙),终于在文中看到了您的照片。
这张黑白照片清晰度不高,边角有些模糊。但正因为这种年代久远的粗砺感,反而让人觉得真实——仿佛80多年的时光,就沉淀在这些细密的颗粒里。您眼距开阔,眉间舒展,英气逼人。您的目光直视前方,炯炯有神,仿佛望着极远的地方,也许是在遥望家乡宜兴,也许是在眺望80年后的盛世中华。
机缘巧合下,我们从1941年编印的《抗大》期刊第23期“我怎样来抗大”特辑中,找到了您写的《我终于取得了这个光荣的称号》一文。您在文章中深情回忆了自己辗转武汉等地,奔赴延安,进入抗日军政大学总校学习的过程。
1937年南京失守以后,您在武汉一所医院当看护兵,不甘于现状的您,经人介绍,来到湖北天门县岳口镇,先是在同学家中担任家庭教师,后在第六工务所担任监工员。您对劳苦大众有着特别的亲近感,从内心同情工地的工友们,您在文章中说:“工人是被征来的民夫,几乎全部都是贫困的农民……民夫们和我很亲切。”而您对贪官污吏和中饱私囊者深恶痛绝,您说:“许多包工头不喜欢和我接近,因为我不认识他们的‘感情’——请吃饭,送礼物,甚至送钱,我一概加以拒绝。”
1938年6月22日午夜,因为工程偷工减料,岳口镇甘家拐新堤被冲出3个大缺口。您回忆道:“几十万亩良田,数千间低矮的平民住宅,几十万人民的粮食、衣服、私家屋伴随着他们的哭喊啼号,伴随着汹涌的洪涛,声闻数十里以外。”
面对洪灾惨状,您怒吼:“政府当局办的什么公事?工程机关干的什么工作,光喝老百姓的血,光吃老百姓的肉?”您说:“我不能对喝人血、吃人肉的罪恶行为视若无睹。”您写信给《新华日报》的熟人,请他们给您出个主意。3天后,您收到登有抗大招生广告的《新华日报》。您高兴地说:“我在黑暗里找到了明灯。”
当时,您婉拒了朋友介绍您去浙江大学读书的好意,经武汉八路军办事处的介绍,经过近一个月的奔波,于1938年10月,终于到达了延安,进入抗日军政大学总校学习。您兴奋地说:“我终于取得了这个光荣的称号——抗大学生。”
抗大毕业后,您因表现优异留校工作,先后任总校政治部宣传干事、校刊《学习与斗争》编辑等职,后去敌后根据地工作。
(四)母校师生唤您“潘叔伦”
您读中学及师范的母校是江苏省立太仓中学校(后更名为江苏省立太仓师范学校,并于2004年并入苏州健雄职业技术学院)。2022年6月,中国青年报客户端刊登过一篇题为《苏州健雄职业技术学院:挖掘红色故事 做好学生“大思政”》的文章,文中写道:“潘叔伦是太仓师范学校第31届校友,也是太师学子在抗战时期投笔从戎奔赴延安的典范。”
关于您的牺牲,《健雄职业技术学院校史》上有这样一段记录——“1942年,日寇对我晋东南根据地发动五月大扫荡,潘叔伦带领小分队运粮返回途中,与日寇遭遇,不幸落入包围圈被俘,后押至石家庄,敌人对他进行了严刑拷打与诱降,他坚贞不屈。他高呼:正义是杀不完的,革命力量是打不垮的!我会在天上看着,看着英勇的中华儿女们把你们赶出中国,中国共产党万岁……”您慷慨就义时,年仅27岁。
您的战友们对您的牺牲深感痛惜,并对您评价颇高。据国防大学原副校长钱抵千中将回忆:“潘叔伦同志有很高的理论和文学修养,工作非常严肃细致,待人十分热情诚恳。他主编的校刊《学习与斗争》,在全校有很高的威望。”
您牺牲以后,校刊就由钱抵千试编。他说:“我怀着对潘叔伦同志的敬爱思念之情,决心把他的严肃、负责的工作作风继承下来,在其他同志的帮助下,继续把校刊办好。这以后,我几次服从分配,临时转到新闻岗位上工作,都始终不能忘却潘叔伦同志的榜样。”
您在陆长恩等战友的印象中,是有才情、有温度、深受学生爱戴的青年教员。您的事迹,载入了抗大、太仓师范的校史,广为传颂。
您是抗日战争时期投笔从戎奔赴延安的学子之一,也是家乡宜兴众多革命先烈之一。您的一生是短暂的,却闪着耀眼的光辉。您的壮烈牺牲,是全民族抗战史中不容遗忘的篇章——正是你们这些默默无闻的英雄,用生命筑起了我们今天的和平基石。
敬爱的潘金龙同志,巍巍铜官山,永远记着您!汤汤西氿水,永远记着您!(靖 晏 刘依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