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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两个煮鸡蛋

日期: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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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 许兴城

  又是一年高考季,街上匆匆赶考的孩子,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拉回了1981年。

  那一年夏天,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夏天,我参加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高考。那时候我还是个地道的农村孩子,读书高考,在我们农村人眼里虽是件大事,却也并不像现在这样轰轰烈烈。大多数人都觉得,农村孩子读书随缘,金榜题名是稀罕事,名落孙山也是常态,考不上就回家种地,再正常不过。我心里也很平静,没有太大期待,也没有多少紧张,只当是走过人生中的普通一站。

  夏天的老屋里闷热难耐,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人们都习惯傍晚在门口晒场上架个竹床,边乘凉边吃晚饭。晚风吹着凉快,听着树上的嘶嘶蝉鸣,看着空中的红蜻蜓翩翩飞舞,简简单单一顿饭,就是清贫岁月里最朴素的惬意。

  高考结束那天傍晚,我也跟平常一样,端着碗坐在外面吃晚饭。上世纪80年代初的乡下,家家日子都紧巴巴的,晚饭通常都是白水泡饭,配一碗自家腌的咸菜。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晚餐,并不觉得清苦,也没觉得高考就应该特殊对待自己。

  隔壁的婶婶也出来吃晚饭,她知道我这几天参加高考。她看着我碗里的泡饭,又看了看那碗咸菜,心里不忍,转头跟我母亲说:“孩子这两天高考,这么辛苦,你怎么就让他吃这些?应该给孩子吃好点啊!” 

  我的母亲一辈子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天天围着田地和灶台转。她不懂什么是高考,也不知道这场考试对我意味着什么。母亲这辈子,只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懂拼命干活照料一家人。

  听了婶婶的话,母亲愣了一下,尴尬地回应“我又不知道他高考呀”,似乎还露出了愧疚的神色。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考,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慰劳一下赶考的我。母亲再没说什么,转身回到黑漆漆的屋里。

  没一会儿,她从屋里端了碗出来,碗里有两个刚煮好的鸡蛋,还冒着热气。她一句话没说,把鸡蛋默默递到我手里,眼神里是朴实的疼惜和歉意。

  那个年代的农村,鸡蛋是家里最金贵的东西。平日里我们根本舍不得吃,全都一个个攒起来,拿到街市上换点油盐针线钱。能吃上一个鸡蛋,就算是天大的口福。

  说实话,那时候的我,清淡的日子过惯了,从来不会为吃穿委屈。高考也好,读书也罢,我一直看得很淡,考不上大不了回家务农,心里早有落榜的准备。当时我已经吃饱,可看到母亲真的马上去煮了两个鸡蛋给我,那一刻,我很意外,心里一下子翻涌起来,五味杂陈。我突然感到鼻子发酸,是委屈?是感激?是穷日子里的一点点心酸,还是为母亲最朴实的疼爱感到温暖?

  我手里攥着两个鸡蛋,怕自己再站在众人面前眼泪会忍不住掉下来,便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快步跑回屋里。坐在昏暗的灶窝里,我紧紧攥着两个鸡蛋,却一口也吃不下。那两个滚烫的鸡蛋,烫的是手心,暖的是灵魂。

  四十五年一晃就过去了。这些年,日子越来越好,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早已寻常。我吃过无数顿丰盛的饭菜,可再也没有哪一顿饭能像那年夏夜的两个煮鸡蛋那样,深深触动我的内心,一辈子难以忘却。

  清贫岁月里细碎的温暖,最让人记挂。每到高考季,看见万千学子奔赴考场,我总会想起1981年的那个夏夜,想起晚风、蝉鸣,想起漫天飞舞的红蜻蜓,想起母亲匆忙间为我煮的两个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