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正林
从我记事起，家里的每件农具上，都有父亲用毛笔写下的名字。尤其是那些扁担，每一根都端正地印着他的字迹。
后来从家谱中得知，我从未见过的爷爷，原是桃李满村的私塾先生。父亲和叔叔都读过书，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想来，那扁担凹面的工工整整，便是从祖辈传下的文脉。
都说字如其人，每每看到那些墨迹，我就想起父亲如老黄牛一般勤劳踏实的一生。
父亲沉默寡言，他的爱静默如山，只有走近了、仰起头，才能感受到那份厚重。记得我第一次去县城参加电台通讯员培训班，母亲不放心，便让父亲起个大早，送我去杨巷车站。那日，秋雨滂沱，乡下的土路泥泞不堪。我穿着雨鞋，父亲拎着一双新买的解放鞋跟在后面。耳边只有风声雨声，没有一句叮咛。到了车站，他让我换上解放鞋——大概是怕我穿雨鞋进城被城里人笑话吧。车开动后，我回头猛然看见父亲穿着雨衣，在雨中倔强地站着。他没有挥手，就那么立着，像村口那棵老楝树，任凭雨丝在身上织网。雨雾里，他的身影明明在缩小，我却忽然觉得，要仰起头才能看清。原来，有些高大，从来不需要言语撑着。就像这山，沉默了一辈子，可你站在山脚下，总能被那份厚重稳稳接住。
都说苦尽甘来，可父亲辛苦了一辈子，却没能等到享福的那一天。刚过花甲没几年，他便被绝症缠身。看着病痛中的父亲，我心如刀绞。万般无奈，我带他去上海求医。住院前，我陪他在几处景点走了一天，希望能让他在病痛里感受到一丝快乐。那时的父亲，身体虽虚弱，眼里却仍闪着对生活的渴望。出院后，我们走在热闹繁华的淮海路上。望着他日渐消瘦、步履蹒跚的背影，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把眼前这个虚弱的老人，与记忆中那个在田埂上走路带风、肩挑百斤的硬汉联系在一起。我知道，他早已清楚自己的病情。从他凝视大上海那片闪烁霓虹灯的眼神里，我读出了他对生命的不舍、依恋，与深深的无奈。
一个家庭，一段岁月，一片土地，见证了父亲从青春走向苍老的一生。婚姻、劳作、养儿育女，他无怨无悔地操劳着，在一年年风刀霜剑的轮回中默默付出。他适应了家庭的需要，家庭也依赖着他的支撑。他沿着父辈的足迹，为生活奔波，看着后代一个个从暗处走来，跟随他走过那曲折蜿蜒的人生路。只是，他耗尽了所有的汗水，燃尽了所有的精力……
如今，父亲走了许多年。可他像牛一样的身影，永远根植在我心里，又像天上的星星，始终熠熠生辉。每当我抬头仰望夜空，总能感到父亲那温暖的目光。他的爱如一盏明灯，照亮我前行的路，给我勇气与力量，让我在人生的旅途中不再迷茫。
而我也渐渐明白——扁担上的墨迹或许会被岁月磨蚀，可那个在雨中沉默站立的身影，以及那被生活压弯的扁担上一笔一画写下的工整与端正，早已成了我此生的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