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国梁
如今农村的耕种和收获已经全面实现机械化,只需个把小时,一块麦田就能收割完毕。相比我小时候,现在的劳动实在是高效。我经历了社会的巨大变革,几十年的时间,不管是农村还是城市都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看到收割机在麦田里轰隆,我有时会为父亲感到不值甚至悲哀。他们这代人,毕生的精力都消耗在田地里。那时收麦子费的力气,如今的年轻人都无法想象。最初人们都是拔麦子,就是把麦子一绺绺连根拔起,为的是让收获后的田地平整干净。拔麦子可谓天底下最累的活,低头弯腰,揽过一绺麦子,狠狠拔下来,再用脚猛踹几下,去除根部的泥土。一绺绺麦子成了堆,便扎成一个麦头,最后把麦头拉回家,在打麦场里打麦。拔麦时,广阔的麦田里,人像蜗牛一样慢慢蠕动着。麦子在身后倒下,而每一寸泥土里都贮满了汗水。这样的麦收,要持续半个月,人每天都透支体力,晚上睡到炕上一点都不想动弹。后来拔麦改为用镰刀割麦,有了农具辅助,稍稍省力一些,但基本还在延续古老的农耕方式。
父亲的一生,把所有的精力消耗在土地上。但是效果呢?土地馈赠的粮食勉强够温饱。如今机械化作业,三下五除二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当年要多付出百倍千倍的力气。我甚至觉得,那样的“低效时代”,对人是一种折磨。人的生命,成了一场漫长的消耗。耗尽一生,也不过是在进行着周而复始的苦役。就像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推着巨石上山。巨石快到山顶的时候又滚落而下,然后他再推,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低效时代”不仅仅农耕如此,别的方面亦是如此。时间越往前推,各行各业越“低效”。那天我看到一个故事,说的是清代的戴震,他是一位大儒,为了考证《尚书·尧典》里的一句话,他发动其他学者,希望能找到佐证。两年后钱大昕在《后汉书·冯异传》中找到了这句话,七年后戴震的族弟在《汉书·王莽传》中找到了这句话。戴震的这个学术成果,历经七年时间,才成为定论。古代有很多这样的人,皓首穷经做学问。如果是现在的话,只需在网络上搜索一下,几秒钟便可知结果。
我想起叔叔的青年时代,他痴迷文学,喜欢读书和写作。有时间的时候,他就背上一个帆布包,里面放一个硬皮本,去市里的图书馆看书。市里离我家有五十里路,每次他都在图书馆呆一天,天擦黑了才回家。他踏着浓浓暮色走进家门后,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很多东西。有一次为了查资料,他在图书馆里泡了两天。后来,叔叔的这个爱好没有发展起来。我想如果他当年有现在的条件,想看什么书随意选择,想查什么资料立等可取,一定会做出一些成绩的。
想起“低效时代”的那些故事,我总是有些意难平。因为外部条件的限制,阻碍了多少人的发展。多少人的一生,空耗在无谓的漫长劳作中。一些有建树的人,本来应该有更大的成绩,可“低效时代”限制了他们的发展。还有一些人,一生努力,却因条件所限,没有什么建树。
后来我沉下心来想,“低效时代”难道真的是空洞和苍白的?“低效时代”的劳动真的没有意义吗?
其实不是的,前人在那样的条件下,孜孜以求地钻研学问,满怀憧憬地用心生活,生机勃勃地创造明天,从来不会对生活丧失希望,活得那么一丝不苟,活得那么充实用力,活得那么真实滚烫,活得那么蓬勃强大——这种精神层面的东西,一直在代代绵延。这是“低效时代”馈赠给我们最高效的礼物。更何况,如今的高效也是年复一年低效的积累,文明、科技、智慧……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积淀,才有了今天的爆发,实现了高效的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