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学习不算拔尖的我,那年高考摸底考更是一塌糊涂。当时只觉得大学校门就像海市蜃楼一样缥缈,我打起了退堂鼓,已没有勇气与同学们在考场上奋力拼搏。
当我把想要辍学的想法告诉父亲后,他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勃然大怒训斥我,只是嘴唇嗫嚅了一下,眉宇间露出一丝无奈。
第二天正好是周末,以往父亲都会让我多睡会儿,可那天,他早早地叫我起来:“宇娃,快要收油菜了,咱爷俩把碌碡推到场里,轧好场,准备碾打油菜和麦子。”平时连家务都不让我做的父亲,破天荒地让我干起了农活。
我暗自揣测,父亲大概是默许我辍学了,不然他不会喊我干农活的。我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跟在父亲身后。
院中的碌碡,一年到头只有夏收时用上一回。等油菜和麦子碾晒完毕,它便闲置起来,放在我家院子里当石座用。我和父亲合力把碌碡推倒,稍稍用力,它就像个足球,在平坦的院落里欢快地滚了起来。
出了家门两百余米,就要上一道土坡,坡并不陡,也不过二十余米长。这时,推碌碡已不像在平地上那样省力了,我和父亲一左一右用力地推着。随着碌碡向前移动,它自重的分解力与我和父亲的推力逐渐形成了强烈反差,明显地感觉到越来越吃力,慢慢地,我觉得两腿发酸、发软。
我瞄了父亲一眼,他双手托着碌碡的圆弧面,并借摩擦力交换着手,已是气喘吁吁。
我使出吃奶的劲推着碌碡,父亲看我很吃力,就让我去路边捡一块石头,他用力地托着碌碡。就在我刚松手去捡路边那块石头时,父亲一时没撑住,急忙大喊:“快闪开!”碌碡就像脱缰的野马往下滑。我慌忙把捡来的石头扔到滚动的碌碡底下,但碌碡还是凭借巨大的惯性压过石头,“咕噜咕噜”滚落回坡底。
我和父亲沮丧地回到坡底碌碡的停靠点,稍作休息后,再次起身尝试。这次每往前推一尺,父亲就在碌碡与地面的接触点处垫一块石头,推上一尺,再垫一次,这样不仅可防止碌碡下滑,还让我们有短暂休息的时间。就这样,我和父亲一鼓作气,把碌碡推到了坡顶。
站在坡顶的父亲,此时就像一位打赢胜仗的士兵,他对我说:“孩子,推碌碡就和你读书一样,不但要有恒心,而且得有窍门,暂时的松懈未尝不可,甚至一时退步也没关系,正好可以调整心态。再则,光有犟劲也不行,就像这块小石头,凭借它就可使我们缓缓劲。学习也是一样,如果你光靠死脑筋读书,不靠窍门,那是不可取的,放弃更不可取,那只能是前功尽弃,就像这推到半坡中的碌碡滚落回坡底一样。”
那一刻,我看着父亲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刚才还在用力托举着碌碡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平日憨厚、做了一辈子庄稼活的父亲,从没有对我说过一句“你要坚持”之类的话,他只是用推碌碡的日常农活举例,在我人生即将滑坡的时候,像托住碌碡一样,稳稳地托住了我。
第二天,我默默背起书包,回到学校,调整学习方法,最终考上了一所理想的大学。如今,每当我人生跌入低谷时,总会想起父亲奋力垫石、托住碌碡的身影。(黄宇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