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 颖
粽叶青青艾草香，雄黄点点亲人忙。年年五月人间味，脉脉温情故里长。
我们这里的风俗，端午的重头戏在午餐。小时候，全家从三天前便已开始忙碌。
外公搬出家里最大的瓦盆，外婆带着我和妈妈，将糯米和绿豆分别浸泡一整夜。糯米泡得莹白剔透，绿豆褪去青衣，露出鹅黄的内瓤。第二天清早，外公早早起来把粽叶煮一遍，再放到凉水里泡着，让它们变软，整个家里都是煮粽叶的草木香。外婆和妈妈带着我围坐在一起，把粽叶折成漏斗状，填入糯米与绿豆，用白棉绳绕几圈拴紧，一个个有棱有角的粽子就包好了。年幼的我帮不上什么忙，还常把米粒撒得满地都是，但外婆从不恼，总会手把手教我包一个迷你的“菱角粽”。包完粽子要上灶煮熟，这活儿就归了外公和爸爸——一个负责烧火，一个负责架锅添水，往往弄完已是深夜。
端午当天，是真正的重头戏。最让我期盼的，是外婆亲手编的五彩绳。外婆说它叫“长命缕”，用青、红、白、黑、黄五色棉线细细搓成一股，五色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东西南北中五方，是天地间最正的吉祥色，戴在身上能驱瘟辟邪，保我们无病无灾。每年端午清晨，太阳还没露脸，外婆便轻手轻脚走到我床前，把那条花了好几天心思编成的五彩绳系在我的手腕上，动作轻柔，怕惊醒我的好梦。她总叮嘱我：“这绳子可不能自己扯断，要等火把节的时候剪下来搁火里烧化，把病灾晦气统统烧走。”于是整个初夏，我都拥有一道小小的彩虹，那是外婆的温情护身符。
午饭前，外婆用纯正的农家红糖加冰糖，熬一锅稠稠的糖稀，再蒸一屉喷香的包子，端午的节日大餐才算齐全。饭桌上除了软糯清香的绿豆粽和包子，还少不了冒着细芽的老蚕豆、带皮煮得绵软的新鲜大蒜。粽子、蚕豆、大蒜，都蘸着糖稀吃，一口一个，甜甜蜜蜜。
大人们喝雄黄酒，而年幼的我，享受的是另一番特殊待遇。外公每年都会早早备好雄黄粉，午餐后用他粗糙却温暖的手指蘸上明黄的粉末，郑重地在我额间画上他的专属涂鸦，又在我双耳后轻轻一抹，笑眯眯地说：“抹了雄黄，毒虫邪祟都不敢靠近我家小丫头了。”
后来，外婆和外公相继离开了我们。再后来，妈妈去了外地陪我的儿子读书，我们母女已很久没一起包过粽子了。今天跟妈妈说起包粽子，她还在电话里说：“外婆走了，我不太会，想吃就买几个，别折腾了。”
恍然间我才意识到，那一个个坐在外公膝头抹雄黄、被外婆系上彩绳的端午节早已远去，而我的儿子，在岁月的轮转中接替了我当年的位置。
如今的我，依然不会包粽子，但我可以挑最好看的五色棉线，学外婆的样子给儿子编一条长命缕，也可以像外公那样，在他额头和耳后轻轻抹上雄黄，让我从小享受过的那份温情，就这样一程一程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