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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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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的欢喜

日期: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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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 陈 蓉

  夏至的欢喜,是从第一声蝉鸣开始的。

  那天清晨,我照例推开窗,忽然听见树梢传来一声清亮的嘶鸣,怯怯的,像是试探,又像是宣告。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至,蝉声渐次稠密起来,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住了整座院落。我忽然意识到,哦,夏至到了。

  这是白昼最长的一日,太阳像一位慷慨的远客,把光毫不吝啬地倾洒下来。晨光比往常更早地爬上窗台,将窗帘染成淡金色。我索性早起,往田野里走了一遭。

  田埂上的露水还未干透,草尖上缀着晶莹的水珠,被初升的日头一照,便闪出细碎的光。玉米秆正一节一节地拔高,宽大的叶子在晨风里翻卷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彼此打着招呼。豆角的藤蔓攀着竹架蜿蜒而上,触须微微卷曲,试探着往虚空里伸展。蹲下来细看,泥土的缝隙间,蚂蚁们排着长队,正搬运一颗遗落的麦粒,气力虽小,却格外虔诚。我想,这便是夏至的好了——万物都铆足了劲地活,没有谁偷懒,也没有谁催促,大家都在这最慷慨的光照里,各按各的节奏生长着。

  午后,暑气渐渐蒸腾起来。阳光不再是清晨那种柔和的淡金,而是明晃晃的白,照得水泥地发亮,照得树叶泛出油绿的釉光。蝉声到了正午便进入高潮,千只万只蝉齐声嘶鸣,那声音浓稠得像化不开的蜜,灌满了耳朵,让人几乎要醉在这滚烫的声浪里。母亲端出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冰镇过的,咬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便舒坦了。她一面用围裙擦手,一面念叨着:“夏至吃面,今晚给你们擀面条。”厨房里传来擀面杖滚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日子本身那样踏实。

  我最爱的是夏至的骤雨。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便乌云翻涌,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铁皮棚顶上咚咚作响,像有一千面小鼓在敲。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收了声势。云开处,阳光斜斜地透下来,将湿漉漉的世界照得明晃晃的。空气里有种新鲜的热,混着泥土的腥和青草的涩,吸进肺腑里,竟有几分清甜。远处的天边,一道彩虹若隐若现,淡淡的,像谁用毛笔蘸了颜色,在天幕上轻轻抹了一笔。

  暮色来得很迟,毕竟这是夏至,连黄昏也比别日悠长。天边烧起一片安静的晚霞,由橘而绛,由绛而紫,层层晕染开去,像一幅未干的水彩。河岸边渐渐聚了纳凉的人,老人们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孩子们赤着脚追萤火虫,手电筒的光柱在暮色里划来划去。不知谁家的窗口飘出葱油拌面的香——母亲果然没有食言,那细长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过,捞出来拌上酱,便是夏至最妥帖的滋味了。

  我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看最后一缕天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斑斑驳驳地落在膝头。手里的西瓜皮还带着凉意,耳畔的蝉声渐次低了下去,换成此起彼伏的蛙鸣。忽然觉得,夏至的美不在盛大,而在这些细碎的、触手可及的欢喜里——是一口西瓜的甜,是一碗面条的暖,是一场骤雨后的清润,是晚风里飘来的、邻家孩子的笑声。太阳给了这日最长的光,人们便用最浓的烟火气来回赠它。

  夜色渐浓时,我起身回屋。推门的瞬间,忽然听见墙角的草丛里蟋蟀已经试起了初秋的琴弦。而身后的蛙声与蝉鸣依然热闹着,仿佛在替夏天挽留最后一寸不肯离去的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