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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鳝鱼篓里的盼头

日期: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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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鳝鱼在水中不停扭动。望着它们,旧时记忆骤然翻涌,我想起老家,想起那些竹篓,想起我们兄弟三人一起捉鳝鱼的夏天。那时候,每个夏天我们都守着同一个约定:多捉鳝鱼,攒齐学费,减轻父母肩上的重担。

  我的家乡在云梦,地处江汉平原,湖泊水塘星罗棋布。夏天一到,那里便是我们玩水的好地方,也是家里的“菜篮子”。

  那时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只有过年或是遇上婚丧嫁娶,才能闻到一丝肉味。幸好,湖塘里鱼虾很多,甚至还有甲鱼。为守住和夏天的约定,我和两个哥哥动手做网、打磨鱼钩,捉鳝鱼卖钱。我的全部学杂费,几乎都来自一个个盛满鳝鱼的竹篓。

  二哥是村里出了名的“鱼精”。他会用废弃的“二八”自行车钢丝做鱼钩,一头削尖做钩,另一头缠上布。他蹲在田埂边,先用手指在水面弹拨,发出“啪啪”的声响,把洞里的鳝鱼唤醒。看到冒水泡了,就把穿好蚯蚓的钩子慢慢伸进去,一进一退地逗。鳝鱼一咬钩,二哥左手握钩,右手闪电般伸出去,中指弯成月牙形,死死抠住鳝鱼身体靠近头部“七寸”的位置。鳝鱼身上全是黏液,滑得很,可二哥手上有厚茧,一抠一个准,如同如来佛祖攥住孙悟空,任它如何扭摆都挣脱不得。有一回,一条大鳝鱼甩了他一脸泥巴,他咧嘴一笑:“看这劲头,够给老三换支新钢笔了!”

  多年以后,我已在武汉工作。二哥专门托人捎来一条半斤重的野生鳝鱼,嘱咐我:“自己吃,补身体。”我看着那条鳝鱼,想起那些田埂上的夏天、为攒学费捉鳝鱼的约定,鼻子一酸。

  最难忘记的是我和大哥抬鳝鱼。大热天,太阳毒得很,塘边的芦苇都被晒蔫了。我们光着膀子,只穿短裤,赤脚下塘。抬网以四根竹竿扎成方框,蒙上渔网,沉到水草之下。一旦水面泛起气泡,我们兄弟二人就合力猛地抬网,躲在水草下纳凉的鳝鱼尽数被兜住,在网中疯狂扭动。我们拿小抄网逐条捞起,尽数装进竹篓。身上被水浸透,又被烈日烤干,反反复复,短裤湿透了我们也顾不上换,马不停蹄赶往下一处水塘。方圆几里的每一方水塘,何处水草藏鳝、哪片水域渔获最多,这些我们都熟记于心。有一次突然下起暴雨,我们躲进塘边的草棚,听雨打荷叶声,数篓子里蹦跳的鳝鱼。那一刻,觉得那雨都是甜的。

  辛苦捉来的鳝鱼,我们舍不得吃。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就赶到集市上去卖。攥着卖鳝鱼得来的钱,望着大哥磨破的脚板,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每个夏天伊始,我们对着连片塘堰许下约定:多捉鳝鱼,凑齐学费。熬过一整个盛夏的烈日、泥水、汗水,我们靠着一篓又一篓的收获,守住了夏天的承诺。时隔多年再度回望,这段岁月之所以在心底清晰难忘,从不是因为奔波的辛苦,而是因为苦涩时光里并肩前行的手足,以及藏在每一条鳝鱼里、闪闪发光的盼头。(杨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