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养过许多动物,有猫、狗、兔、龟、鹦鹉……对此,父亲常常表现出深恶痛绝。他不太讲卫生,经常挂在嘴里的是“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而对养小动物的反感出发点是“玩物丧志”。他总觉得我即便年过半百,也应该心存大志。至于“大志”具体是什么,他并没有清晰的概念。
其实,父亲也曾“玩物丧志”。那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他晋升科长的报告已经上报到局里,但由于新出台的政策对提干年龄、学历有了新要求,他被“刷”了下来。父亲自然很沮丧,好在不久后厂里分房子,我们家分到一套两室一厅的湖景房,而且是最好的中间楼层。父亲的情绪得到了缓解,搬进新居后,他便在阳台上种起了花。
太阳花、紫罗兰、石榴花……鼎盛时期,阳台上的花有二三十种。父亲最引以为傲的,是他托人弄到的一盆日本海棠。那时候没有花鸟市场,这种花一般人都没见过。于是每当有人来家里,父亲必带他们欣赏此花,好好介绍一番。客人当然会啧啧称赞几句,夸花好看,夸父亲有门路,而且博学,父亲为此心情能好上几天。
除了日本海棠,米兰也是父亲的主打品种,他有好几盆,形态各异。相对于太阳花、紫罗兰,米兰当时在普通人家养的花中也不多见。虽然我们都觉得太阳花最好看,一开一大盆,可是父亲一直认为米兰好看。他骨子里是个需要别人点赞的人,能给他带来“荣耀”的花,他会格外看重。
养了几年花之后,父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离退休越来越近了。他在厂里的身份还是“工人”,这似乎又让他焦虑起来。花儿们得不到良好的照顾,有几盆渐渐枯萎。父亲索性将它们一一送人,然后学大多数人家,将阳台封闭起来,作为实用空间。
父亲去世后,我们对老房子进行了清理,扔掉了大批没用的物件,阳台又空了出来。母亲闲来无事,我便买了几盆花给她养。去年6月,母亲去丽江避暑,我承担了照顾那几盆花的任务,这才发现养花竟然比养猫狗难。花不会说话,不会提醒我它们“饿”了。有时我心情不好,忘了给它们浇水,高温天气下,它们便“病危”了。
遥想当年夏天,藤蔓植物遮蔽下的阳台像一间花房,父亲每天都要花费一两个小时打理花花草草,他曾经那么充实快乐,可惜被阴魂不散的“大志”坏了兴致。晚年的父亲若重新养花种草,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一个人到了晚年,该放下的就得放下,不必为难自己。比如实现不了的“大志”,就应该通过“玩物”“丧”了它们。接受自己的平凡,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就是美好的人生。(朱 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