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喜欢集邮,确切地说,是喜欢收集信封上盖了邮戳的邮票。那个车、马、邮件都很慢的年代,收到一封信就能让人兴奋半天,那时喜欢集邮的人很多,一枚小小的邮票也成了父亲的心头好。
每次家里收到信件,父亲总是小心翼翼地将邮票从信封上撕下来,用厚厚的词典压得平平整整,再用糨糊把它粘贴到本子上,还在下面标注时间,以及这枚邮票的来源——寄信人是谁、从哪里寄来的、收信人是谁,统统登记清楚。
父亲早年在外地工作,母亲不识字,家信都得请人代笔。后来我们姊妹几个上学识了字,写信的任务就不用求别人了。我性子慢,写字周正,多数家信都是母亲念,我代笔写给父亲。父亲在外地工作了十几年,家信攒了厚厚一摞。他调回家乡工作后,这些信依然保存完好。后来,母亲嫌信件占地方,父亲便把邮票撕下来,做好记录。父亲收集邮票的爱好,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后来,我们姊妹几个长大了,陆续到外地读书,虽然与家里的通信不多,但同学间的通信不少。我们知道父亲有集邮的爱好,就把邮票揭下来留给他。母亲对父亲这个爱好颇不理解,父亲便告诉她,邮票能增值,过个几十年能卖个好价钱。母亲信以为真,不再反对,有时还帮他贴邮票。
父亲的邮票集了几百张,他按时间和收信人排序,我们六姊妹每人收到的信封上的邮票,各有各的专属空间。后来通讯越来越便捷,尤其是电话普及以后,写信的人越来越少,父亲的集邮册就没再继续更新。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始终没见父亲卖出一枚邮票。母亲每每提起,父亲就说,邮票放得越久越值钱,可以当传家宝留给后代。我们都知道这是跟母亲开玩笑,父亲就是单纯喜欢集邮。到了晚年,父亲还常拿出那本厚厚的集邮册翻看。看到那些邮票,他都如数家珍,能清楚地说出每一枚邮票是什么时间、谁寄来的。母亲老夸父亲记性好,不识字的她哪里知道,这些内容父亲都在集邮册上写着呢。
之前我老嘲笑父亲这个爱好——若真喜欢集邮,不该只收藏我们家人的邮票;若说不喜欢,他又笃定坚持了这么多年。那一刻我才明白,父亲这哪里是集邮,他收集的是时间和光影,是过往岁月里的故事和人物。这本集邮册见证了我们一家人从两地分居到姊妹几个各自长大的全部过程,每一枚邮票都有一段鲜活的记忆。
父亲最终也没把这本集邮册传给我们姊妹中的任何一个,因为他知道我们不喜欢这些。他八十五岁那年,有个亲戚家的小孩喜欢集邮,父亲就把收藏了半辈子的集邮册送给了他。时光流转,邮票易主,但藏在方寸之间的亲情与温柔,永远留在了岁月里。(李秀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