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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石桥旧影

日期: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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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我们村东头有座石桥,叫什么名字,没人说得清。连村里最年长的九叔公也只是摇摇头:“我爷爷小时候,它就在了。”于是,大家就叫它“老桥”。

  老桥是真的老。桥面上的青石板被踩得光滑如玉,尤其在中间那道车辙印最深的地方,雨天能映出人影。桥栏上的石狮子只剩下三只半——左边第二只没了耳朵,最右边的一只剩下半截身子。可就是这半截身子,也被我们这些孩子摸得油光发亮。

  小时候,老桥是我们的乐园。夏天正午,大人们都在午睡,我们就偷偷溜到桥下。桥洞下的水清凉得很,赤脚踩在鹅卵石上,小鱼会来啄你的脚踝。我们比赛憋气,看谁在水里待得久。我总是输,因为我忍不住要睁开眼睛——阳光穿过桥洞落在水面,在石壁晃出碎金似的光斑,好看极了。

  桥洞的石壁上刻着字,被水汽和青苔遮了大半。我曾费了好大劲才辨认出“乾隆四年重修”几个字。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老桥很老很老,老到了我够不着的时间里。

  桥上走过了多少人,谁也算不清。

  我记得爷爷说过,他年轻时赶着牛车从桥上过,去镇上卖粮。后来换成我爸骑自行车,后座上坐着我妈,车把上挂着收音机,一路唱着歌过桥。再后来,我考上县城的中学,每个周日傍晚背着书包走过老桥,去公路边等班车。我妈总要站在桥头望很久,直到我上车,直到车开走,直到车尾的红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有一年发大水,河水漫过了桥面。村里人都捏着一把汗,怕老桥撑不住。大水退去,老桥还好好的,只是桥头的石墩被冲歪了一些。九叔公带着几个村里的后生,用撬棍和绳子,愣是把石墩挪回了原位。“老祖宗修的石桥,结实着呢。”九叔公拍着石头说,那神情里尽是骄傲。

  如今,村里修了水泥路,新桥建在下游,宽敞又气派。老桥就安静下来了,不再有牛车和自行车经过,只有几个老人还习惯从上面过,说脚踩在石板上踏实。

  前些日子回村,我又去看了老桥。桥缝里长出了构树,叶子碧绿。桥下的水依然清浅,只是没了戏水的孩子。我坐在桥栏上,把手掌覆在石狮子的头顶——那半截身子还在,被无数双手摸得温润,像一块包了浆的老玉。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我想,老桥大概并不寂寞。它记着爷爷的牛车、爸爸的自行车、妈妈张望的身影,记着我们的夏天和那些光斑跳跃的午后。这些记忆沉在石头里,比刻上去的字还深。

  我们会长大,会离开,而老桥不走。它把自己扎根在河面上,替一代代人守着旧时光。

  (陈 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