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时间到了。听到校园广播中的铃声响起,我不禁想起儿时村小下课的铃声,那是老师拉起麻绳、铜坠敲击老铜钟的声音。
村小前身是村里的老私塾,年代久远。关于这口铜钟的来历,爷爷说,早年山上寺院的一位高僧,感念村里子弟勤学向学,便将这口铜钟赠予私塾,用来规整学子作息。一代代传下来,铜钟就成了村小上课下课的“信号员”,守着山村的琅琅书声,一晃就是数十年。
小时候,我总爱仰头打量这口铜钟。它的大小和家里提水的小水桶差不多,钟身布满深浅不一的斑驳纹路,刻着模糊的篆字,历经风吹日晒,字迹虽已不再清晰,却裹着一层温润的岁月包浆,自带古朴的气韵。铜钟稳稳地悬挂在二楼教师办公室外的走廊横梁上,钟心系着一根粗麻绳,一端连着钟内的铜坠,一端直直垂落到地面,简简单单,“掌管”着整所村小的作息节奏。
在那个手表很稀少的年月里,这口铜钟是村里最准时的钟。值班老师拉动麻绳,“铛——铛——铛——”,清亮悠扬的钟声缓缓漫开,穿透教室的木窗,飘过校园的围墙,回荡在整片山村上空。钟声是孩子们的指令。急促的几声,喧闹的操场瞬间安静下来;舒缓悠长的几声,孩子们跑出教室,追逐嬉戏;沉稳绵长的一阵响,便是放学时刻。田间劳作的村民听见这钟声,便知道孩子们放学了。
父亲曾跟我说起他儿时关于铜钟的趣事。他上学那会儿,班里有几个调皮伙伴,心性贪玩,总盼着早点放学。有一次上课时,他们以上厕所为借口溜出教室,跑到走廊下拽起麻绳,敲响了放学的钟声。突如其来的钟声,打乱了学校正常的秩序。事后,这几个调皮鬼被老师严厉批评,回家后还挨了家长的一顿揍。次日,他们跟着家长返校,当面给老师道歉,成了当年村里的一桩小趣事。
我踏入村小读书时,这口铜钟依旧坚守岗位,声声钟响陪伴我度过整个童年。然而,在我即将从村小毕业的那个学期,这口铜钟竟然被小偷给盯上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小偷翻墙溜进学校,偷走了铜钟。次日一早,老师发现铜钟失窃,消息很快传遍全村,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抓小偷。所幸铜钟失而复得,又重新挂回横梁之上。
后来村里通了电,学校在铜钟旁加装了电铃,本想替换老旧的铜钟,可山村时常停电,电铃大多时候形同虚设。更重要的是,师生们早已习惯了铜钟浑厚温润的声响,那是电铃冰冷的声音替代不了的。久而久之,老师们还是习惯性地拉起麻绳,让老铜钟继续守护着校园时光。
时代总是悄悄向前走。后来,村小并入镇上的中心小学。再后来,乡村电力彻底稳定全覆盖,网络设备全面普及,崭新的现代化校园广播系统,彻底取代了流传数十年的铜钟声响。而陪伴山村几代学子、见证无数朝夕晨昏的老铜钟也圆满谢幕,卸下了日复一日的值守使命,被学校妥善珍藏在校史馆的一角,静置于岁月深处,不再日日鸣响。
前段时间我去镇上办事,特意绕去校史馆看了看它。轻轻触摸钟身斑驳的纹路,我仿佛听见那跨越岁月的钟声,看见祖辈、父辈和我的童年岁月。它是沉默的旧物,也是活着的时光,温暖着一代又一代学子的心田。
(汪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