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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老井的守望

日期: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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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故乡村头的那口古井,像一位老者,井口便是他的眼睛。古井终日朝向苍穹,不喧哗,不张扬,连井水涌动的声响也隐匿在青石之下。井台就像一本尘封的旧书,静静躺在村史的褶皱里,连过路的风都懒得翻动。

  清晨,薄雾如轻纱般漫过村庄。晨光中,村民们陆陆续续走向井边,有人在淘米,有人在洗菜,有人抡起棒槌洗衣,也有人挑着木桶来打水。他们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意,在微光里显得格外鲜活。洗衣的妇女们边搓衣裳边闲聊,棒槌声与谈笑声此起彼伏,搅碎了井边的寂静。

  太阳慢慢探出了头,照亮了村庄,也照亮了古井。奶奶总说,井水煮的饭格外香,井水泡的茶格外甜。待一缕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柴火香混着饭菜气便在村巷里飘散开来。那些看似重复的日子,在古井的相伴下,竟酿出了蜜糖般的滋味。鸡鸣犬吠声里,新的一天就这样从古井边汩汩流淌而出。

  暮色四合时,劳作了一天的乡亲们,脚步轻快地奔向古井边。他们舀起一瓢凉水饮下,一股沁脾的清甜顺着喉间漫开。井水澄澈、清甜、绵长,仿佛能洗净一天的疲惫。晚霞将天际染成橘红色,孩子们绕着井栏追逐嬉闹,老人们摆开棋局,聚精会神地对弈,年轻人则聚在井边,聊着城里的见闻,偶尔传出爽朗的笑声……

  村头的古井蹲踞在老槐树下,将人间烟火尽收眼底。井沿的青石被岁月磨得发亮,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绳痕里,藏着几代人的悲欢。那些欲说还休的心事,都悄悄融进了井水的涟漪里。

  记得小时候,隔壁王婶和儿媳吵架,一连三天没来井边打水。到了第四天晌午,井绳“吱呀”声忽然响个不停。奶奶悄悄对我说:“你王婶消气了,这会儿正准备给全家人做饭呢!”果然,傍晚时分,王婶家飘出了久违的饭菜香。原来,井水不仅是生活的必需,更是乡情的纽带——只要井水还在荡漾,日子便有盼头。

  前年夏天,朋友小徐随我回乡。她站在井台边,望着幽深的井口,忽然说:“这井水一定很甜吧?”我们倒空随身的矿泉水瓶,灌满井水带回家,迫不及待地烧水泡茶。茶叶是西山的新茶,在井水的浸润下,渐渐舒展开。茶汤清亮,入口回甘,小徐连喝三杯,直呼“痛快”。父亲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地说:“我们祖祖辈辈都喝这井水,小徐头回来就尝出了门道。”他的话让我想起小时候生病发烧,家人总用井水浸过的毛巾敷在我额头;逢年过节,父亲总用井水酿米酒,酒香能飘满整条巷子。这井水,早已成了我们血脉里的滋味。

  如今,村里通了自来水,但老人们仍坚持用井水。他们说,自来水没有“地气”,喝着不踏实。年轻人拗不过,只好由着他们。上周回老家,我陪父亲去井边打水。他颤巍巍地提着水桶,忽然望着井水出神:“你小时候,总爱在井边看倒影,说井里有另一个世界……”我蹲下身,看见井水映出的两张脸:一张布满皱纹,一张添了些白发。原来,我们都在井水里慢慢变老,而井水依旧清澈如初。

  这口老井,是村庄的眼,也是游子的心。它看着我们长大,看着我们离开,又等着我们归来。我想,只要井水还在荡漾,乡情便不会干涸;只要井台还在,游子便有归途。

  (彭宝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