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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未寄的回信

日期: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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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去世早,我和妈妈两个人过日子。”

  抽屉深处,我翻不出那两封信了。它们消失在某次搬家、某场整理、某个自以为决绝的告别里。但有些信,不需要纸页存留——它们早就长进了骨头里,在某个深夜,隐隐作痛。

  那年我读初一,学校办了个跨省书信结对活动,与广西一所学校结对,按学号分配笔友,与我结对的女孩,名叫彤彤。说来惭愧,当年我只觉得这是老师布置的又一项“任务”。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收到手写信,在放学路上就忍不住拆开了,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彤彤在信里写了广西的小吃,写了家乡的山水,字里行间皆是烟火热闹。但信的中段,她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父亲去世早,我和妈妈两个人过日子。”然后像怕吓着我似的,特意补了一句——“我现在很快乐!”

  如今回想,这六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一个十多岁的女孩,把最疼的伤口轻轻盖住,还特意在上面摆了朵花,怕别人看着难受。可当年的我,哪里读得懂这些,只觉得那些关于美食、风景的段落是重点,该认真回应;而那句“父亲去世早”,既然是略写,大概也不必多问。语文老师教过写作要分详略,我终究太刻板了。

  回信时,我兴致勃勃地写海南的海风、椰子树、文昌鸡,写满了两页纸,满心觉得圆满完成了这项“任务”。信件寄出的那一刻,只觉得心头大石落地。

  没想到几个月后,彤彤又来信了。拆开一看,信中依旧是满满的热忱与欢喜,说很喜欢我的回信。信的末尾,她写道:“信封里有个红色气球,里面是我的照片哦。”

  我倒出来一看,一个小小的红色气球扎紧了口,里面果然裹着一张照片:齐耳短发,眉眼干净,笑得很明亮。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藏进气球里,这份心思,细得像江南的春雨,润物无声。可那时候的我,只觉得活动已经结束,再回信太麻烦了,便把信和气球随手塞进抽屉,终究没再提起笔。

  这一搁,就是二十年。后来离家读书,去了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人。某个深夜,这段尘封的往事忽然涌上心头,我翻箱倒柜地找那两封信,翻得满手灰,却什么也没找着。我甚至已经不记得彤彤的全名了。

  年少时总以为日子还长,错过的人可以回头再找,未完成的事总有弥补的机会。长大后才明白,有些真诚经不起怠慢,有些缘分只给你一次机会。那封没写的回信,成了我欠下的一笔债。

  但它并不是没有寄达,只是收信人不是彤彤,而是很多年以后的我。它寄给了那个学会了珍惜、终于懂得了“纸短情长”四个字分量的我;寄给了往后每一个被他人温柔以待、再不敢轻慢任何一份赤诚的瞬间。那些年我们写过的信、没写成的信、写了却没寄出的信,其实都没有浪费。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往后的岁月里,一封一封,寄回给我们自己。(陈 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