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角落的水泥空地上,一个老人正陪孙子玩发光陀螺。塑料的,带电池,一按开关就五颜六色地转。孙子蹲着看了不到两分钟,大概是觉得无趣,丢下陀螺跑去追一只流浪猫。
老人捡起那只还在旋转的塑料玩意,随手拨弄了几下,它转了几圈,摇晃两下,倒了。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以前藏在老家阁楼里的那只木陀螺。我们的陀螺从来不靠手拧,它靠鞭子抽,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叫“不喊停”。
小时候打陀螺是有规矩的。谁的陀螺先倒地,谁就输了。所以每个人都拼尽全力,不让自己的陀螺停下来。鞭子抽歪了,陀螺开始摇摇晃晃,犹如喝醉了酒,你就蹲下来,睁圆了眼睛,一鞭接一鞭地补救。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说“歇一会儿吧”。那时候我们心里都清楚,谁先歇,谁就输。
我家院子里有一块夯实的泥地,那是我的专属陀螺场。每天傍晚写完作业,我就拎着陀螺和鞭子冲出屋门,一个人也能玩得满头大汗。隔壁的阿军听见鞭响,准会拿着他那只大一号的陀螺翻墙过来。他那只陀螺是用枣木削的,紫红色,比我的沉。我们比赛谁的陀螺转得久,输了的要帮对方削一个新陀螺。为了赢,我咬着牙拼命抽,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响,陀螺在泥地上嗡嗡地转,转出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圆坑。
有一回,我和阿军从傍晚一直斗到天黑,谁也不肯认输。月亮爬上来了,看不清陀螺还在不在转,我们就趴在地上听声音。“嗡嗡嗡”的响声还在,那就继续抽。直到我妈端着饭碗站在门口喊了第三遍,我才拍拍裤子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阿军也瘸着腿翻墙回去,嘴里还嘟囔着:“明天再比,我肯定不会输。”那几年的夏天,就是在这样的比赛里一天天过完的。
后来我去镇上念初中,住校了,陀螺就留在老家。放假回来偶尔想玩,拿起鞭子挥了几下,手腕竟没了当年的巧劲。那只陀螺被我搁在院角的石磨上,风吹日晒,漆皮一块块剥落,轴心的钢珠也生锈了。再后来,院子里的泥地浇了水泥,石磨也被搬走了。我再也没见过那只陀螺。
现在想想,那只陀螺教会我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它教我要站稳了再发力,教我怕输没用,只能一鞭一鞭地抽下去。陀螺早就没了,但打陀螺的那股劲头,我好像一直没丢。
我忽然想给老家的阿军打个电话,问他记不记得那年夏天,月亮底下,两个趴在地上听陀螺响声的傻小子。如果他记得,我就约他哪天回去一趟,找块水泥地,再赛一局。这次不用打到天黑,转够了就停。反正童年那场没打完的比赛,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叶正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