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过后,麦子熟了,开镰收割。驱车飞驰于高速之上,只见窗外广袤的田野袒露着麦茬,静谧空旷,只待几日后翻地灌水,再披上一袭嫩绿的水稻新装。
看着这静悄悄的田野,我的思绪回到了那个火热的年代。在从前,割麦虽非最重的体力活,却是最磨人的苦差。初夏时分,天气酷热,气压又低。人一钻进麦田,便被“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的热浪紧紧包裹,又闷又热,透不过气。成熟的麦穗长有锋利的麦芒,割麦时不仅在手臂上划出纵横交错的血痕,还会钻进衣缝里,搞得人浑身上下又痛又痒。更要命的是,这个时段的天气如小孩的脸,一天变三变。“稻上场,麦进仓,黄豆掮在肩胛上”,麦子是受不得潮的,一淋到雨就会霉变,发了霉的小麦连猪都不能吃。于是,抢收便成了一场与天争时的战役。人们必须趁着天气晴好,昼夜连轴抢,抢收割,抢脱粒,抢晾晒。
那种原始的艰辛早已一去不返。如今,成片的小麦在联合收割机的吞吐中,连收带脱,连扬带烘,悄无声息地颗粒归仓。没有了往日的喧嚣与尘土,只有丰收的踏实。又是一个大丰收,又是一个好年成!我不禁想起那句曾让人热血沸腾的话:“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
当年不仅收麦苦,种麦亦苦。在苏南,小麦是仅次于水稻的粮食作物,是全年粮食总产量的重要组成部分。小麦秋种夏收,生长期长,投入大,产量不算高,种植面积一般在粮食耕种面积的60%左右,其余的作为冬闲田休养生息。在那个“以粮为纲”的年代,为了多产粮,我们这曾大力推广沙洲县塘桥(今江苏张家港塘桥镇)的种麦经验。为了提高土地利用率,不仅要减少冬闲田,而且麦垄要扩到“一丈三尺六(4.53米)”,还要精耕细作。要求是“薄片深翻”,深度五寸以上,泥块不能超过两寸,垄面要像鲫鱼背,下层土块如鸡蛋大,上层如白果大,以此保证疏松透气。麦子忌水,为便于排水降渍,要高标准开沟,横沟、竖沟、围沟三沟配套,沟沟相通,不让雨后田间有积水。
要实现这套“高大上”的标准,全凭人力,何其艰难。那是真正的“绣花”功夫。翻地一天翻不了几亩,挖沟挖得满手血泡仍不达标。因为费工,进度自然迟缓。农谚说“立冬种,收把种”,可在这般严苛的要求下,立冬前根本完不成种麦任务,往往要拖到小雪。小雪时节,天寒地冻,人赤脚踩在冰碴里尚且吃不消,何况种子?结果便是“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加之肥料奇缺,这一番折腾并未换来高产,产量反而越来越低,真是劳民伤财,赔了夫人又折兵。
直到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农民有了生产自主权,种麦的法子才不再是千篇一律,而是百花齐放。小垄种、包心垄种、免耕直播……大家各显神通,唯独没人再用那套“塘桥模式”了。到了收获季,哪家产量高,下年就学谁。人们戏称,这“懒汉式”“傻瓜式”的种法,反倒成了最好的种法。
时代在进步,科技在迭代。如今的小麦,从种到管再到收,已是全程机械化、自动化、数字化、智能化。智能育种、无人机飞防、数字化田间管理……政府在农业科技上的大力投入,让农业彻底告别了拼体力、瞎指挥和蛮干的时代。
在宜兴,虽然随着工业化、城市化推进,小麦种植面积缩减了,但亩产却从当年的不足二百斤跃升至近千斤,总产量比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最高水平还增长了不少。
农业的出路,何止在于机械化。靠政策、靠科技、靠投入,才是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秘密。
小满未满,未来可期。科技仍在疾行,麦浪还将翻滚,乡村振兴的画卷,正铺展出更为惊人的变化。(史久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