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天地处在静穆而有序的交接之中,古人深谙四时流转的韵律,他们笔下的初夏,不像盛夏那样浓墨重彩、热烈奔放,倒更像是一首长诗的序章,笔法轻浅,墨色清润,在岁月的宣纸上,徐徐铺开一片新绿。
序章的第一笔往往落于舌尖。陆游在一场夜雨后醒来写道:“槐柳成阴雨洗尘,樱桃乳酪并尝新。”初夏的雨不疾不徐,洗去春末浮尘,也使槐柳眉眼清亮。雨后樱桃初红,乳酪新成,一红一白,一酸一甜,是季节最温柔的馈赠。古人观察节候,从不用冰冷的日历,而是从一箸一匙的时令之味中,直接体会万物生长的脉搏。
如果说味觉是初夏的私语,那么视觉就是初夏对世界发出的宣言,荷叶,堪称初夏最诚实的信使。“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卷而未舒的嫩叶恰如一管饱蘸绿墨的新笔,准备书写满池盛夏的华章。性子急切的蜻蜓等不及篇章展开,便抢先落于叶尖,成了这幅小品中的标点。此时的荷塘,虽然没有“接天莲叶”的壮阔,却自有“才露”二字的矜持与期待,美好的事物,从来都经得起耐心的等待。
芭蕉的生长也毫不逊色,蒋捷词云:“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一个“绿”字,用得惊心动魄,仿佛能看见那叶片在一夜之间由鹅黄蜕为深碧,为人遮蔽渐热的日光,也温柔地覆盖了春光逝去的淡淡怅惘。古人喜在窗前植芭蕉,或许不只为听雨打叶声,更为欣赏那绿意层层叠叠、一寸寸漫进屋内的过程。
然而,初夏并非只有明媚。随着白昼渐长,一种与季节同步的慵懒也会悄然滋生。朱淑真写道:“谢却海棠飞尽絮,困人天气日初长。”海棠花谢,柳絮飞尽,日头渐暖,人也容易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这并非劳累,而是身体与天地同步的休憩。
这大抵就是序章的妙处,它耐心地铺陈,细致地酝酿。读古人笔下的初夏,犹如饮新茶,初觉清淡,细品方有回甘,清淡是有意为之的留白,回甘是时光酝酿的结果。
盛夏的壮美固然令人赞叹,但是缺少“小荷才露尖尖角”的种种期许,盛夏的深浓固然诱人,但又少了第一声蝉鸣的试探、羞涩。序章最可贵之处,正在于这份“未完成”的美,它让人心生期待,静候下一章节的展开。
暮色四合,想象古人放下书卷,推窗远眺,荷塘中卷着的嫩叶正在晚风中轻颤,明日,它或许会舒展为圆叶,后日,或有新蜻蜓停栖。而此刻,不妨把它视作夏日长诗的第一个字,用淡墨轻点,留大片空白,静候盛夏的浓彩去填满。
(天水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