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我和妻子蜜月旅行,一路游览了南京、扬州、苏州、上海、杭州。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但许多年过去了,妻子印象最深的不是苏杭美景,也不是外滩、东方明珠,而是我带她看的一条残破不堪的里弄——天潼路615弄。
影视剧中的上海,大多会拍南京路、淮海路,近些年黄河路也变得广为人知。可是绝大多数上海人,并不在这些繁华地段生活。我童年就居住在上海天潼路,如今此区域属于静安区。615弄这样的石库门老房子,是几代上海人最普遍的生活居所。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当年我们去上海时,天潼路正在拆迁,晚几个月来一切都荡然无存了。我带着妻子走过河南路桥,小学时我常和同学们在桥边学雷锋,帮三轮车夫推车上坡,夏天给路人送大碗茶。从苏州河边进入里弄,里面已经拆成了残垣断壁,一座座两层楼的石库门房子,仿佛图纸上的剖视图。卧室、公共厨房、一排排自来水龙头……剖开的房子,一切一目了然。若不是正在拆迁,我们不可能敲开陌生人家的房门,进去看个究竟。
在狭窄的里弄穿行,妻子对墙角边的长条形槽子颇为好奇。上海市区肯定不让养猪,这是干什么用的?我告诉她那是男性小便池。石库门房子里没有私厕,各家都用木制马桶。每天清晨有马桶车来收粪水,各家倒完马桶以后就在路边刷洗,再提回家。马桶容量有限,男人们为了给它“减负”,小便都去弄堂路边的小便槽解决。
“身后、侧门全无遮挡,这么多行人走来走去,你们怎么不嫌害臊?”妻子大惑不解。条件所限,人有三急,当年的我们从未顾虑隐私被人窥见。
另一个让妻子惊奇的发现是,弄堂里居然有不少井,这在其他城市里极少见。上海如果不是建起了大城市,也属于江南水乡,地下水资源丰富。这些井其实早已弃用,上世纪70年代偶尔有人从井里打水,都是用于冲刷公共区域地面。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贺知章这首《回乡偶书》尽人皆知。阔别家乡多年的我,在上海街头找人问路,特意用了上海话,然而大多数时候,路人都听不太懂,外来人口已在这个城市占了大多数。某天总算在宾馆里找到一位本地年轻人,我的上海话,他也有一小部分听不懂,因为属于上世纪70年代的“古沪语”。我乡音未改,家乡的人却改了乡音。
如今不少人游遍全国,感慨千城一面,高楼大厦立交桥,哪哪都一样。那年去上海,见到了天潼路最后的旧貌,可谓不虚此行。有辨识度的旅行,才能多年难忘。(朱 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