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淇执导的处女作《女孩》,是一部半自传性质的影片,在第30届釜山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斩获最佳导演奖,体现舒淇剖开自身童年创伤的勇气。
影片以少女林小丽在父亲家暴、母亲压抑的阴影中成长为主线。父亲作为施暴者,却几乎没有与女儿有直接的肢体接触。他的暴力通过声音和视觉传递出来——摩托车声、脚步声、衣柜上手掌的黑影,创造出巨大的压迫感。这种拍摄上的克制,是女性导演对女性同胞的保护,她不展示伤痕供人窥视,而是让观众钻进角色的肌理去感受那份窒息。当小丽蜷缩在衣柜中瑟瑟发抖,那个狭小的空间既是囚牢,也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而“巴掌”这一具有暴力意味的动作,舒淇却交给了母亲。母亲阿娟在遭受丈夫婚内强奸后,赶到学校掌掴忘记带便当的女儿。这一巴掌的复杂之处在于:母亲既是父权暴力的承受者,又是性别规训的传递者;本就承受着伤害的女儿,受到了来自同为受害者的母亲的二次伤害。舒淇的高明在于,她没有停留在善恶之分,而是呈现了嵌套式的伤害链条——母亲曾经也是一个女孩,被自己的父亲剥夺青春,推向深渊。
影片用低饱和色调与高反差光影,营造出压抑而诗意的世界。曼波桥上的红气球、冲出地下通道的轻盈、草丛里窥见的寻常母女,这些意象编织成女孩内心渴望自由的隐喻系统。尤其令人动容的,是小丽偷窥一对亲密母女的镜头。她从未在母亲那里体会过这种亲密,那短暂的凝视,成为她对家庭温暖最深沉的渴望。
影片中,小丽与莉莉的友谊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在活泼外向的莉莉的陪伴下,每日哭丧着脸的小丽终于有了笑容。吊诡的是,舒淇在采访中透露,莉莉其实是小丽幻想出来的玩伴。那个拯救她的女孩,并不真实存在。这个设定有点令人心疼,在深深的孤寂中,女孩只能幻想出一个陪伴自己的对象。
影片的结局,舒淇拒绝了廉价的和解。多年后,成年的小丽回家,母亲端来一碗加肉加蛋的面条,小丽哭得泣不成声,但那一声质问终究没能说出口,她想问母亲:“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舒淇说,真正经历过那种害怕到窒息的人,是无法痊愈的,但创作本身会成为一种疗愈。她理解了现实中的母亲为何会那样,也看到父亲背后的软弱。这种理解,不是原谅,而是自我意识的超越。(朱延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