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秀利
多年来,我老家小院斑驳的石墙边上,斜倚着一只竹篾编织的淡黄色背篓,甚是引人注目。
背篓的彩色帆布肩带已褪成柔和的米白,背篓上下方正,中间圆鼓鼓的“肚子”微微前倾,活脱脱一“小吃货”。它并非农忙时装运稻谷的粗砺器具,而是村里妇女们丈量生活温度的专属容器。
每逢赶集日,朝霞初绽,晨雾刚从青瓦上褪成薄纱,村里的母亲们便背着精致小巧的背篓,穿过炊烟袅袅的村道,有说有笑朝集市走去。这流动的田园画卷,恰似那句诗所描绘的模样:“半篓山云半篓雨,一肩烟火一肩晖。”
集市的小巷里,背篓已是一片拥挤的海洋,人头攒动间,连将背篓放下搁在地上、往里头添采买物品都难。但母亲们自有办法:卖菜的阿婆随手一抛,带着晨露的青菜便稳稳落进篓底;遇到忙不过来的摊主,母亲们付完钱,手腕轻扬,豆腐干、蘑菇等食材便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精准坠入背篓怀抱。
满载而归的母亲们,总爱在村口那棵老黄桷树下歇脚。斑驳的树影里,背篓挨着背篓,像一群亲密无间的老友,比对着彼此的“战利品”。母亲们递出刚买的蜂蜜蛋糕、香蕉、葡萄等,开心地谈论谁家的皮蛋上有花纹,哪个摊位的豆腐最香……爽朗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后来,母亲带着她的背篓闯进了我的城市生活。看着我冰箱里零星的速冻食品,她眼底满是心疼。从此,每天,黎明还未完全苏醒时,背篓便随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我睡意蒙胧时,被厨房飘来的鲜香唤醒——嫩得能掐出水的南瓜藤、紫得发亮的苋菜、裹着露水的四季豆,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现做凉皮。母亲戴着老花镜,边摘菜边絮叨:“农贸市场转角那个老农,种的菜不打药,叶子上还有虫眼子呢!凉皮摊的大姐凌晨3点就起来揉面、洗面,你尝尝,十分Q弹……”
在母亲的感染下,我也爱上了背着背篓逛菜市场的时光。清晨的集市像打翻的调色盘,鲜红的番茄、翠绿的莴笋、橙黄的南瓜,每一样都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母亲总能精准地找到藏在角落的农家摊位,和卖菜的老人攀谈,讨教种菜的门道。我看着背篓渐满,心中的诗意也随之生长。带着泥土芬芳的蔬菜瓜果,让钢筋水泥的城市也有了柔软的温度。
如今,村里无数背篓已落满尘埃,年轻姑娘们都用上了时尚的购物袋。当物流车代替了挑夫的脚步,当二维码支付取代了铜板的叮当声,我忽然明白,背篓不仅是盛载食物的容器,更是一个时代的琥珀——封存着农耕文明的体温。那些沾着露水的菜叶、带着麦香的交谈,连同竹篾间细密的纹路,早已编织进血脉深处,成为抵御现代生活疏离感的精神故园。
或许有一天,所有的背篓都会成为博物馆的展品,但只要还有炊烟升起,只要母亲们还在用爱烹饪三餐,那些藏在竹纹里的故事,就永远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