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国仁
周国桢大师生前为景德镇陶瓷大学资深教授,被誉为中国陶瓷泰斗、现代陶艺之父,享有“中国的毕加索·世界的周国桢”之誉。他引领中国乃至世界现代陶艺发展潮流,在陶瓷艺术的历史长河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
2014年至2019年间,我深耕于瓷都景德镇,诚邀诸多陶瓷大师在宣纸册页上挥毫泼墨,凝成《景德镇陶瓷名家翰墨精选》(简称《景墨》,宜兴卷为《宜墨》)。而我与周教授之间却似有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让我屡屡碰壁。万般无奈,我带着满心遗憾与失落返回家乡宜兴,那是2014年7月中旬。
然而,命运的转机,总在不经意间悄然降临。2016年春,我赴北京恳请中国工艺品进出口总公司原总裁刘培金老先生为册页题跋。题跋前,他细品册中佳作,见我经年坚持、苦心孤诣,满是欣慰。忽然,刘总舒展的眉眼微微一凝:“怎么没有周国桢的?”我如实向他诉说其间的辗转与不易。刘老听罢,语气坚定:“没周国桢不行,你还得去景德镇,我和老周打个招呼。”昔日执掌一方、一言九鼎的刘老,风骨与决断依旧不减当年。正是他的力促,我与景仰已久的周教授相见终可期。
我再次踏上前往景德镇的旅途。乘着略显颠簸的绿皮火车,我心中既怀期待,又忐忑不安。
周教授欣然同意与我面晤。可天公不作美,就在我站在路边等候出租车之际,狂风骤起、暴雨倾盆,仿佛上天刻意砥砺吾志。我心中呐喊:“暴风雨,欢迎你,权当你为我壮行色。”出租车在暴风骤雨的猛烈打击下艰难前行,车轮溅起的水花如银蛇乱舞。
赴景德镇之前,刘老与中国轻工业联合会原副会长杨自鹏老先生,特意为我写下致瓷都、陶都名家的引荐信。两封手书,恰似打开艺术交流之门的金钥匙。在周教授工作室,他专注地阅读着信件,随后满怀深情地说:“两位老伙计,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
当他开始欣赏《景墨》时,我心头一紧,暗自担忧:他会不会因自己的作品位置靠后而心生不悦?我连忙近前委婉说明。周教授却爽朗一笑:“排行先后,于我如浮云,人生贵在随遇而安。”言罢,在弟子周传胜备好笔墨后,周教授大笔一挥,墨色在册页上徐徐晕开,如山间清溪,婉转流淌。继而周教授笔走龙蛇、气势如虹,一幅苍劲洒脱的书法“高温釉彩是神奇的艺术”跃然册上。我心潮翻涌,正待致谢,周教授声音铿锵:“你吃苦耐劳,咬定青山不放松,是我颇为欣赏的孺子牛。今我送你拙作一件,以资鼓励。”
他嘱周传胜从作品陈列架上取下一件动物瓷雕——雄牛摆件。牛头昂扬,双角劲挺上挑,脊背如弓,四蹄蹬地,周身筋肉饱满有力,似惊雷将至、蓄势待发、欲冲天而起;不施繁艳彩釉,却尽得汉唐雕塑雄浑朴拙之韵,将牛的倔强、力量与铮铮骨气,尽数凝于一方陶土之中。
潜心赏悟周教授的书艺与瓷作,笔墨尽显文人风骨,苍劲中藏温润,飘逸里含沉稳;陶瓷则器型古雅、匠心独运。一笔墨韵、一道釉光,皆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与超凡的艺术修为,尽显东方美学的清雅与温润。
让人十分痛心的是,周教授于去年底遽归道山,每每展卷观字、抚牛思人,心中满是深切缅怀。册中墨痕,凝铸教授文心风骨;一塑灵牛,承载教授艺魂初心。当年,我雨中拜访,教授挥毫、赠牛勉励的一幕幕,恍如昨日,历历在目。教授以泥火淬艺,熔铸古今;以笔墨抒怀,传续东方文心雅韵。一生德艺双馨,高风如山,风范长存。如今教授音容虽邈,然手泽犹温、佳作恒存、艺魂不朽。每展卷抚物,如见其人、如沐春风。教授之厚德与风骨,镌刻于心,历久弥新,光耀瓷坛,永为后世仰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