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我喜欢跟外公进山摘野柿子。天刚亮不久,露水还重,草尖上挂着一串串亮晶晶的水珠,走不多远裤腿就湿了半截。到了树下,外公三两下爬上去,我仰着头接他递下来的柿子。正摘得起劲,天色忽然暗了,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从山那边漫过来。
“要落雨了。”外公话音还没落,雨点就砸了下来。先是一颗两颗,又大又重,砸在枯叶上发出“啪嗒”的响声;紧接着就连成了线,密密地斜织着,整个山野都被罩了进去。
外公从树上跳下来,拉着我跑到不远处的一个岩洞下面。岩洞不大,刚好容得下两个人蹲着。雨水从岩顶淌下来,在洞口挂了一道亮晶晶的水帘。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山模糊成一团墨影,近处的树也只剩个轮廓。我缩在岩洞里觉得无聊,伸手去接岩顶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外公开口:“你晓得这山里的路,为啥一下雨就不好走?”“因为泥巴滑。”我说。“不光是滑。”他吐出一口烟,慢慢地说,“雨一下,沟沟坎坎都成了水,路就看不见了。可路还在,只是被水盖住了。你只要记得大概的方向,脚下慢慢探,总能探到硬地。”
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雨渐渐小了。又过了一阵,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把对面山头的树叶照得金黄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像镀了金。空气被雨水洗过,干净得能看清远处村子的屋顶,连炊烟都看得分明。
“走吧。”外公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山路完全变了样,到处是积水,泥泞不堪,有些路段的草被雨水冲得倒伏下去,贴着地皮。我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一下,踩实了再迈。外公走在前面,竹篓里的柿子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荡。阳光照在他湿漉漉的脊背上,水汽慢慢升腾起来,像是身上披了一层薄薄的纱。
后来我遇到过很多场雨,也遇到过很多个晴天。下雨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岩洞,想起外公说的“路还在,只是被水盖住了”;天晴的时候,我也记得那条湿漉漉的山路,记得阳光照在湿衣服上冒出的热气,以及脚踩在泥地里那种踏实的感觉。
其实哪有什么好天气坏天气呢。雨来了就躲一躲,雨停了就走一走。脚踩实了,路就在脚下,大胆走就是了。(谭梓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