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以为生命里那些温润的美好,会如细水一般长流。殊不知世事无常,最寻常的日子里,也藏着风雨,让人猝不及防。
那年开春,黄昏时分,她和往常一样陪家人出门散步。刚走出不远,她的步履就有些不稳。第二天去医院检查,便传来令人心猛地一沉的消息——脑子里有病灶,且很棘手。
她是我的表弟媳妇,才过花甲之年。辛苦了大半辈子,本该卸下肩上担子安度晚年,却偏偏遭了这样的劫。一个手脚麻利、性情温良的人,就此困于病榻,不能自己翻身,也无力洗漱、如厕,就连思绪、视线和言语都像是被绳索绊住了,唯有右手还能微微动弹……
我离开家乡已近五十载。父母走得早,我与老家亲眷的走动也就渐渐疏了,和表弟一家,数年才得见一面。可每次相见,表弟媳妇那轻快迎上来的脚步,总能瞬间拉近彼此的距离。她亲热地唤我的小名,再忙也要张罗一桌饭菜款待我们。临走时,她总把自己种的菜、做的团子、腌的咸货,扎扎实实包上一大包,硬塞到我们手里。她说:“你们在外头,吃不到这口家里的味道。带上些,总是个念想。”
这话听在耳里,陌生又熟悉。父母还在时,我们每次回家,也是这般光景,他们说得最多的,也正是这样贴心的话。父母走后,那滚烫的话语仿佛也跟着散进了岁月里。多亏表弟媳妇,用她骨子里的宽厚与热忱,接续起这份血脉亲情,把我这个游子牢牢拴在家的温情里。
表弟媳妇手术后,我们去看她。她无力地躺在床上,说不出话,我们就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把所有未言的情感都攥进那交叠的掌心里。她微合的眼角,分明闪着泪光。我也久久发不出声,只觉眼眶发热,憋得通红。
今年清明回乡,我们又去探望。这回,她似乎好了一些,虽然记性远不如前,说话也断断续续、口齿不清,但总算能开口了。知道我们来了,她仍是那样紧紧握住我的手,还一遍遍叮嘱家人,记得给我们装些咸肉带走。她抽咽着说:“我……我做不了团子了……”又反复呢喃:“没什么像样的东西给你们了……”都到这般境地了,她念念不忘的,仍是给予,仍是体贴。那一刻,那股陌生又熟悉的热流,直往我心里钻。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我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表弟媳妇生得慈眉善目,是福气相。如今即便被病痛缠身,眉宇间仍是一派温静平和。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我总相信,上天不会辜负这般良善之人。唯愿奇迹发生,盼她安康,盼所有美好重回她身旁。(黄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