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住院的那些天，我守在病床边，一边手忙脚乱地照料她，一边应付工作，身心俱疲。
邻床住着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眉眼间透着朴实和干练。入住的第一个深夜，母亲低声说要起夜，我慌忙拿起便盆，笨拙地往她腰下塞，折腾半天也没放妥当。邻床女人掀开被子下了床，声音轻轻地说：“这样不行，我来帮你。”
她利落地垫好便盆，又细心地替我母亲掖好被角，动作轻柔而熟练。那一夜，母亲起夜了三回，她回回都起身帮我，还手把手地教：“得先把老人的腰轻轻托起一点，再把便盆塞进去。”她还教我怎样给老人擦身、怎样换床单。一句句叮嘱，一点点化开我心头的焦躁。
渐渐熟了，话也多了起来。
她叫彩青，五十三岁，因阑尾炎住院手术。她母亲九十三岁了，自八十岁中风后便长年卧床，这些年吃喝拉撒全由她一人照顾，怪不得她那么熟练。
这回彩青住院，她丈夫特意向厂里请了假，负责做饭和夜里陪护，女儿也赶回来照顾外婆。可彩青人躺在病床上，心还牵挂着家里，幸好家里装了监控，从屏幕里看见女儿熟练地给老人换尿布、擦身子，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第二天晚上，彩青的女儿忽然打来电话，说舅舅不见了。彩青的丈夫一听，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女儿说的舅舅，是彩青患有智力障碍的哥哥，总爱趁夜往外跑，一跑就迷路。那天，直到夜里十点半，彩青的丈夫才在一处路灯照不到的暗角里找到呆呆坐着的大舅子。
过了几天，彩青的堂哥堂嫂来看她。堂哥话里带着心疼：“我们家‘青菜萝卜干’啊，心善，天天得照顾三位老人。”
青菜萝卜干？我听糊涂了。彩青解释：“小时候家里穷，顿顿不离青菜，我妈就把‘青菜’倒过来，给我取名‘彩青’。‘萝卜干’则是村里长辈起的外号。认识我的人都爱喊我一声‘青菜萝卜干’。”
我问：“那家里还有一位老人是谁？”彩青说是她八十四岁的公公，年纪大了，脑子没那么清爽了，鸡蛋要剥好，药要分好，递到手边他才吃。
彩青的堂哥又带点诙谐地接话：“她还得伺候院里三四十位‘老人’呢！”彩青的丈夫笑着解释：“是她养的三四十只鸡！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喂食、捡蛋，跟伺候人一样上心。”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我笑着笑着，眼眶就发了酸。彩青只是淡淡地说：“十几年磨下来，性子早就磨平了。”
“青菜萝卜干”这个带着烟火气的外号，就像她人生的注脚——把一地鸡毛的琐碎，过成了温柔的模样。一句“磨平了”，云淡风轻，仿佛所有苦累都只是掠过的风。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轻轻落在她身上。而她，就像这病房里的一束光，静静照进了我心头。
我默默收起所有烦乱，决定像彩青一样，好好照顾我的母亲。（丁小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