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旻哲
“中夜天中望,忆君思见君。明朝拂衣去,永与海鸥群。”
这是李白对鸥鸟许下的愿。古人把这叫做鸥鹭忘机,说人要先洗去一身的机巧浮夸,才能配得上与水鸟为邻。
如今的横山岛已与清闲无关。鸥鸟先来了,一下就把水面的静搅了。埠头的阿伯,摆着摊卖面包,游人买了,掰碎了往水面撒,麦香混着鸥鸣,飘得老远。还有辆咖啡车,漫不经心地停在岸侧,皖地的小姑娘冲咖啡,奶蒸气绕着鸥鸟的白羽缠了半天,才慢悠悠散了。快艇突突追着鸥群跑,船尾的浪碎成一地银星,晃得人眼花。更别说喁喁的情侣,拖家带口的游人,闹哄哄的,十公里的公路,都是拥挤的车潮。
见鸥能忘机,何以忘机?五色五音五味,阻我忘机。
莫非岛也开始承纳这般汹涌的爱了?不,爱,她何曾缺过?禁渔未行时,岸头鱼摊鳞次,腥气杂波,清浊相揉。清晨渔户担鲜而来,市井喧呼,亦不扰太湖清静。及禁渔令下,民家多改旅舍,连甍接栋,四方客至,壶觞络绎。此间渔户,世守小岛,父子相承,千年来未去寸步。只是有区别,过往的爱是温的,瀹久味出,日长似岁,都作绵柔。如今的爱是烈的,若上元烟火,砰然一声,忽尔炸开,晃眼夺目,心下陡暖。
那时,鸥也是忽尔来的。
它们来时,悄悄的,没惊着谁,也没扰着谁,就这么落在了水面上,像一阵没重量的风,轻轻扫过三万顷的湖。这绚烂的羽之烟花初绽,也是无声的。至于后来的千言万语万籁俱响,那是人的事。
见鸥能忘机,何以忘机?聚散离合来往,阻我忘机。
阳明格竹,一无所得;钟会访贤,屡屡遭拒。我是一个伤春悲秋、慨叹离合的现代人,从踏上横山岛开始,就妄图效法古人在外物中寻求解脱,到达忘机之境,这是不合时宜的执念。心役于物,终究是作茧自缚,反倒让那轻灵的鸟羽承担了太多“我”的沉重。心念至此,长叹一声,我不是那携飞的鸥群,我是天地一沙鸥,是孑然一人。
回过神时才发觉鸥已散去,天空空荡荡,霭沉沉,吴天阔。但游人还是拥挤,切切察察地谈论着鸥的去向。我想,它们也许是真的忘机,远离尘寰了吧。它们是没有杂念的精灵,又怎会与奔走匆忙的人类相伴呢?
“爸爸,红嘴鸥是不是在太湖里面游泳啊?”
稚嫩的童声响起,说出了一句听来幼稚实则巧妙的话,鸥不会翱翔在水底,只有人会涉足尘泥。没有长大的顽童很欣喜与水鸟为伴,想象它们在不深的水底,那是何等的亲近。我却幻想它们远离世间,其实也是我自己想要逃离。所谓忘机,是忘却后天所加的般若智慧,远离人与人之间的磕磕绊绊,而那孩童,应该不用去思考这些吧,兴许他还没有到多愁善感的年纪,不,他只是在追求快乐。既然可以直接达到快乐,为什么还要刻意去忘却什么东西?终究是我“隔”了,2005年出生的我,第一次对长大这个概念有了直击心灵的感受,睁眼阅世、与人挟缠,都不及回望一次少时的自己。
我不再受愁绪控制,买了一个面包,如果真把红嘴鸥引出来,我会发自内心地快乐。
风卷着湖波的腥气擦过腕边,掌心的面包屑簌簌动了两下。它们会来吗?我问自己。不,我不需要问自己,它们会不会出现是它们决定的,我只需要等待就好。方才还空阔的湖面,先有一点白影从云影里钻出来,怯生生绕着埠头飞了半圈,停在离我丈许的水面,红嘴轻点波心。跟着第二只、第三只次第赶来,没半盏茶的工夫,满湖重新浮着白羽,有的浮水弄影,有的盘空振翅,把把揉碎的雪,撒在了缎子似的湖面上。我难掩心中的激动。
我抬手,手里的面包片往空里一浮,便有个影子从头顶掠下来,快得我只来得及看清那抹鲜亮的红嘴。一瞬间,叫卖声交谈声游艇突突声百言千语万籁,都淡作了萨蒂的家具音乐。我在这须臾的静止里看清它翅尖的绒羽,被风掀起来一点,雪似的软白,红喙张着,黑瞳仁亮得像浸了湖光,刹那间叼住了那片香甜。
鸥羽掀起的风微弱地划过指尖。忽忆伊壁鸠鲁言:“快乐是最高的善,我们生来便以快乐为追求,以痛苦为避忌。”这话不复杂,把自己躲进一个干干净净的世间的缝隙而已。
半晌贪欢,鸥群食毕,振翅齐飞,排成一线往远天去了,白羽没入云霭,只留一点残影。周遭的声音,又慢慢涌了回来。我没入人群,就像每一个为一睹轻灵风尘仆仆的游客。也不完全是吧,掌心麦香萦绕的时候,我比他们多停留了几秒。
几秒,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