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市东坡中学初二(2)班 文可尔
兰芷是外公茶园角落的一株茶树。别的茶树一到春天就被采得精光,只有它,外公从不碰一下。我问过为什么,外公只说了四个字:“那棵树不行。”语气平淡,却坚定否决。
可我不信。
每逢春天,我跟外公去采茶,路过那棵树时,风都会送来一股香气。不是阳羡茶常见的板栗香,而是一种幽幽的花香,似是深山里独有的一朵兰花。那香气很轻,宛如一声叹息。
九岁,我第一次偷偷摘了它的嫩芽,学着外公的样子杀青、揉捻,但做出来的茶裹挟着焦煳味,可惜那股兰花香,竟分毫未留。
“有些味道急不得。”外公说,“它还没准备好,你也还没准备好。”
我不服气。十岁,再试。十一岁,又试。每年春天,我都试着调整不同方法。可每一次,做出来的茶都像隔着一堵墙,把兰花香阻隔在另一边。
转机是十二岁那年的春天。那天我一个人坐在那棵茶树前。风从山那边吹来,茶叶轻轻摇曳,似是低语。我闭上眼,那股兰花香一丝一缕渗进鼻腔,淡淡地抚平我的急躁。我忽然放下了,只是安静地闻着。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听见”了那棵树的诉说。
我十三岁,茶园荒了大半年,我一个人背着竹篓上山。走到兰芷面前,站住了。它的叶子比往年更密,风吹过来,那股香气比任何一年都浓。像是在邀请我。
这一次,我没着急。把茶叶摊在竹匾上,放在阴凉处,等到叶片慢慢变软,青草味散去,底下的兰花香像雾气一样,一丝一缕浮上来。
杀青时,我把火调到最小。手掌在锅面上方试探了很久才放下去。茶叶在指尖翻滚,热气扑在脸上,那股兰花香忽然浓了一下,像是终于掀开了帘子。我稳住,继续不轻不重地翻。茶叶在掌心慢慢卷曲,汁水染绿了我的指纹。
烘干时,厨房弥漫兰花香,一丝一缕,像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
傍晚,我烧了一壶水。热水注入盖碗的瞬间,一股香气冲上来——不再是若隐若现的幽香,而是完整的、饱满的、毫不躲闪的兰花香,像一整朵兰花在杯底轰然绽放。
我愣住了。迅速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茶汤轻柔流淌,舌尖上只有一种干净的、清冽的冷香,像丝绸从喉咙缓缓滑过。那股兰花香在口腔里蔓延,绵长的,久久不散。
我泡了一杯给外公。他端起来,先盯着淡黄的茶汤,又凑近闻了闻。他的手微微发抖。沉默许久,终于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他闭上眼。
很久很久。
等睁开,眼眶已经红了。
“你太爷爷那辈就想做出这个味道。”外公的声音很低,“他没做成。我接手后又试,也没做成。我们都以为这棵树不行了。”
他低下头,看着杯里剩下的茶汤,嘴角慢慢弯起来:“没想到,你却替我们做成了。”
外公说,阳羡茶一千多年了。一代代人,手里传下来的不只是几片叶子,而是一股气——一股“不行也要试试”的倔强,一股“急不得,等得起”的耐心。
我抚摸着兰芷的叶,忽然感觉,我喝到的不是一杯茶。是一千多年前陆羽闻到的那缕香,是太爷爷手上没做完的梦,是外公藏在柜子里的期盼,是我自己终于等到的春天。
浮云吹作雪,世味煮成茶。入口是苦,回味是甘。指导老师:张佳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