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推开张渚镇综合文化服务中心的那扇门，常常先是笑声扑面，而后才听见音乐。
“左臂不要弯！”“脖子扭起来！”……喊话的人叫汪竹海，今年六十九岁，腰板笔直，声音洪亮。他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男欢女喜”项目的代表性传承人。在他身旁，一群人头戴面具、执扇而舞。这支舞就叫“男欢女喜”，已经跳了六百多年。
六百多年前，元末明初的江南，瘟疫如影随形。乡民们戴上凶神恶煞的木雕面具，跳傩舞、走罡步，想用最原始的力量吓退看不见的鬼神。“男欢女喜”就从那烟火中诞生——粗犷、神秘，裹挟着活下去的渴望。六百年流转，狰狞的面具渐渐眉开眼笑，步法也不知不觉化作了荡湖船、采桑吃桑、买胭脂这些生活的姿态。它不再驱鬼逐疫，而是开始讲述一对夫妻恩恩爱爱、不离不弃的故事。这支舞把人间最朴素的心愿，都编进了每一个动作里。
每年元宵节，张渚镇都有民间文艺大巡游。队伍绵延百余米，横穿整个镇区，锣鼓声、笑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男欢女喜”表演队总是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头，汪竹海和搭档便在其中。孩子们踮起脚尖看，老人们拍着手笑，那一份热闹，总能把行人的脚步牢牢留住。这支表演队，参加过上海世博会巡游，拿过市级、省级各类大奖。每次受到表彰，汪竹海都只是说，还可以更好。
他从不多言自己对这支舞的热爱，只是默默地将那些最古老的动作，一个不落地记在心里，并为舞蹈的传承与发扬默默努力。2019年，江南大学的一位舞蹈老师找到汪竹海，说想学，汪竹海便倾囊相授。那些代代相传的手势和步法，汪竹海一招一式地教，像在誊写一封很旧很旧的家书。后来，那位老师重新编排了舞蹈。汪竹海看了没有急着点头，而是一点一点地调整，反复琢磨，直到觉得“原汁原味地展现了夫妻恩爱的生活场景”，才放下心来。他不是固执，他是怕这支舞走着走着，就把来时的路忘了。
如今，汪竹海仍会时不时去张渚镇社区教育中心给年轻人上课。他不讲大道理，先自己跳一遍。六十九岁的身体，舞动起来依然舒展有力。跳完，他便会笑着说：“来，你们试试。”年轻人们戴上面具，起初有些生涩。渐渐地，笑声起来了，步子也轻快了。面具下，一张张年轻的脸笑了出来。汪竹海站在一旁看着，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没有说话，但嘴角是弯的——和面具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撰稿：记者 蒋 瑜
摄影：记者 蒋 瑜 邵 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