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在宜兴塘头村买田,有较充足的史料记载。
《咸淳毗陵志·卷二十七 古迹》载:苏东坡别业在县北滆湖塘头。嘉祐初与蒋颖叔有卜邻之约诗云:“琼林花草闻前语,罨画溪山指后期。” ……
《万历重修宜兴县志》载:东坡别业在县北五十里滆湖塘头。嘉祐初,与蒋颖叔成卜邻之约。元丰中,自黄移汝。
《嘉庆增修宜兴县旧志》载:苏东坡别业在县北五十里滆湖塘头。嘉祐初,蒋颖叔有卜邻之约。元丰中,自黄移汝至荆溪。
《宜兴荆溪县新志》所载万金乡地图上有“东坡买宅处”,具体位置:里塘渎桥北,神仙河东,中巷以西,马桥以南。
民国《光宣宜荆续志》载:洗马潭在滆湖东塘头,东坡别业之北。相传东坡曾洗马于此,故名。
孔凡礼著《苏轼年谱》载:《舆地纪胜》卷六《常州·古迹》尚云:“东坡别业,在宜兴县滆湖,去县四十里,诗所谓‘买田阳羡吾将老’,即此地也。”
此外,《深雪偶谈》《梁溪漫志》《天中记》等史籍史料,《新庄邵氏宗谱》《高塍九苞邵氏宗谱》等多部宗谱,均记载东坡在邵民瞻的帮助下,曾于永定里买得一处旧宅,因“焚契还宅”善举未能居下。谱载,苏东坡“即焚其券不取直(值),与民瞻公谋,重迁于滆湖之塘头村”。这些宗谱佐证了东坡买宅永定前,已于滆湖塘头村购得一处田庄。
塘头村还有东坡洗马潭、东坡洗墨池等遗迹遗址。塘头村北里许的灯头村(今属和桥镇西锄村),曾有一“灯楼”,昼旗夜灯,相传日夜为东坡游历滆湖的船只导航。“灯楼”旧址为灯头村1号,位于离滆湖最近处的该村最西端。
塘头买田的前缘轶事
苏东坡“买田阳羡”作为他卜居终老之地,究其原因,不光在于这里有“此山似蜀”的独山(后因东坡此句感叹,改名蜀山),有家乡四川眉山一样的好山好水好风光,有他谓之“殆是前缘”的琼林宴上“鸡黍之约”,更在于“眷此邦之多君子”。苏东坡与宜兴之交,是山水之交、君子之交和心灵之交。
元丰七年(1084),苏东坡由黄州量移汝州途中,特地转道宜兴,年近五十的他终于在宜兴买了田。南宋韩元吉《苏岘墓志铭》载东坡“爱阳羡山水,买田欲居,仅田数百亩,屋数楹也,而家居许昌”。苏岘是苏东坡的曾孙。
苏东坡在宜兴购买的田产应有数百亩,系多次购得,并非一处就这么多。山边有地,湖边有田。数百亩是“卜筑林塘”累计总数。他于山中购得一田,“田在深山中,去市七十里”,但这仍不足以维持全家生计。他在传世墨迹《阳羡帖》中写道:“轼虽已买田阳羡,然亦未足伏腊。禅师前所言下备邻庄,果如何,托得之面议,试为经度之。”“伏腊”是生活必需品的意思,东坡说之前购买的田庄虽能喝上干粥,却远远不够开支。
东坡在官场上几起几落又为官清正。他想在宜兴安家,在九百多年前的农耕时代,唯有买田种粮才可保障全家用度,何况他家里人口众多。处在量移汝州途中的他,欲在宜兴继续买田的心情是急迫的。帖中,“得之”即为徐得之,居宜兴闸口楝树港(今属和桥镇)。其与邻村永定的邵民瞻,均与东坡相友善。徐邵两人,曾为东坡在塘头与永定买田买房充当经纪人。
“下备邻庄”的田后来应该没有买成,因为相关史籍没有记载,东坡本人的诗词文中也再无提及。东坡在《与滕达道书(四五)》中告知好友滕达道(滕元发)打算买田阳羡:“宜兴田已问去。若得稍佳者,当扁舟径往视之,遂一至湖……若得请居常,则固当至治下,搅扰公数月也。”
东坡九月到宜兴。此前,他已与好友蒋之奇(蒋颖叔)、滕元发商议乞居常州宜兴事。宜兴秀丽的风光,美丽富饶的土地,温和湿润的气候和众多莫逆之交,让他流连忘返。他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决定请求朝廷允他留宜兴居住。在邵民瞻的帮助下,他在滆湖边塘头村,终于又买得一处百余亩的田庄。十二月,东坡行至泗州时写信告知王定国,他在阳羡买了田:“近在常州宜兴,买得一小庄子,岁可得百余石,似可足食。”其后他连上二表乞居常州。他在《乞常州居住表》中写道:“臣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粗给饘粥,欲望圣慈,特许于常州居住。”
相传,在塘头村的田庄买成后,东坡命人在神仙河上建了一座水闸,人称“东坡闸”,以控制出入滆湖之水。
邵民瞻为东坡买田塘头,背后推手是蒋之奇。宋时宜兴蒋氏、邵氏皆为望族,不仅世交,亦为姻亲。天远堂《邵氏世谱》《艺文外集》中有蒋之奇所撰《鸿胪卿圣规邵公家传》:“予家居荆溪之北,与永定邵氏相去三十里。而近世有姻联交谊,至圣规尤为亲密。”
邵民瞻和东坡择田滆湖边的塘头村,应是基于多重考虑。一来,这里土地广袤肥沃。塘头村水源充足,灌溉方便,种田的收成较有保障。二来,塘头地处滆湖东,与常州接壤,由塘头至常州可“扁舟径往视之”。经大运河与长江极其便捷的水路交通,又可通往全国各地。据世居滆湖西北,武进东安(今属常州市武进区湟里镇)陈姓、朱姓两家的宗谱记载,东坡乘舟来往于塘头与常州之间,漂湖而过时因遇风暴,曾到此泊船以避风浪。再者,东坡的好友蒋之奇居滆湖西丰义南庄附近(今属官林镇丰义村),孟津河畔的“养鹅墩”是他曾祖母“育鹅自给”的地方。《咸淳毗陵志·卷二十七 古迹》载:“南庄在县北五十二里。蒋颖叔尝置义田。”苏轼与蒋之奇于嘉祐二年(1057)同举进士第,琼林宴上曾订下“鸡黍之约”,约定将来要在宜兴卜邻而居。东坡选择买田塘头,与丰义隔湖相望,湖东湖西扁舟往来只在片刻间。更何况,塘头东北十许里即为永定邵民瞻。丰义、塘头、永定三地,塘头居其中。
塘头是东坡心里堪称天时、地利、人和兼具的理想之地,是他认为最完美最舒适的卜居地和心安处。无论是友人推荐或牵线,还是东坡本人,在塘头村买田都是情理之中的首选。
元丰八年(1085)五月,东坡携家人来居塘头。
东坡《与潘彦明》(其一)中云:“已买得宜兴一小庄,且乞居彼,遂为常人矣。”后又在《与潘彦明》(其四)中云:“某老病还朝,不为久计,已乞郡矣。何时扁舟还乡?”从两处《与潘彦明》中可知,东坡不仅又买得“小庄”“遂为常人矣”,而且登州还朝后称“老病还朝,不为久计,已乞郡矣”。他之所以这样说,原因是他梦想着“扁舟还乡”,择邻君子,期待能过上陶渊明式的田园生活。“我田荆溪上,伏腊亦粗供。”
综合上述史料记载,结合东坡与友人的书信往来,以及他这一时期的诗词文分析,笔者认为,他在滆湖边塘头村买田是真实可靠的。
东坡田与苏氏后裔存续
苏东坡在山中和湖边等买地购田后,内心异常欣喜,曾作诗表达心中的喜悦:“上书得便宜,归老湖山曲。躬耕二顷田,自种千年木。”他为山中湖边的“二顷田”兴奋不已,几欲“湖山曲”,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但由于家中人口众多,仅靠塘头的田庄难以解决全家的住宿困难。为此,他在丁蜀的独山之麓,购地筑室,盖起房屋十数间,称为“东坡草堂”。
史载,元丰八年初朝廷告下,东坡得“放归阳羡”之命,他便将“编户”(户籍)正式迁移到了宜兴,家室一并就食塘头和蜀山。绍圣元年(1094),东坡被谪英州。由于英州是蛮荒瘴疠之地,路途艰辛遥远,为此他作了精心安排,“子由分俸七千,迈将家大半就食宜兴”,将家室大部安置在了宜兴,仅带苏过、朝云等往岭南。苏辙在《东坡先生墓志铭》中称“公以侍从齿岭南编户,独以少子过自随”。
三房子孙分别安置于塘头和蜀山,其中塘头最佳,那里有田有房。实际上,东坡将子孙安置于塘头等地,真正的原因是那里为“粗给饘粥”之地,且有可供居住之宅,同时,他实不甘心让子孙永居蛮荒瘴疠之地的岭南。此时的东坡,除把宜兴视作最亲近、最可靠的故乡外,没有别的选择。
屡遭贬谪的苏轼,欲在“心安处”的“吾乡”阳羡归隐田园,以求终老。可惜,命运屡屡与他的愿望背道而驰,在宜兴做“田舍翁”的梦想一再破灭。
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过花甲的苏轼幸获大赦。北归途中,一路颠簸,身体极为虚弱。为此,他不得不上《乞致仕状》,请求辞官,乞居常州宜兴:“臣素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粗了饘粥,所以崎岖万里,奔归常州,以尽余年。”
东坡在常州仙逝后,子孙扶柩归葬于汝州郏城(今河南省郏县)。东坡在塘头等地的几处田产别业由三房后裔共享。靖康之变后,东坡次子苏迨与妻欧阳夫人及子苏篑等居宜兴,苏迨以行医为业。苏迨之孙苏岘、苏过之孙苏峤,晚年一直居住在宜兴,而苏岘以塘头“东坡别业”为家,其后代也居塘头世代繁衍。《苏岘墓志铭》里载,“至离乱,驾部即世,欧阳夫人始居阳羡”,这里的驾部就是苏迨。又据清代吴骞《桃溪客语》载,到了明代,苏轼的子孙后代还一直以当年东坡在宜兴买下的几处田为生。
在离塘头不远的万石,有着苏氏的一支血脉。据《宜兴万石桥苏氏支谱》载,“东坡公次子迨字仲豫,有孙居宜兴。季子过十五世孙迁居武进南宅,其十八世孙贞公于明弘治年间迁居宜兴万善桥筑室建村,即今万石桥苏家塘村,子孙已衍繁三十四世矣。”这些东坡的血脉,兜兜转转又来到塘头附近,应该是为寻根而来。
当代著名文学史家严迪昌曾称,苏轼与阳羡的“前缘”和“后期”绝非一般萍水关系。虽然苏轼在江南足迹周遍,但宜兴实无异于其第二故乡,从而所产生的影响自也更其深远。
塘头东坡田、东坡洗墨池、东坡洗马潭等遗迹遗址和传说,与蜀山东坡书院、闸口东坡海棠园及东坡诗词文等一起,是苏东坡极其珍贵的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必将润泽一代又一代宜兴人,对宜兴世代赓续东坡文脉继续产生非常重要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