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不动匠，家里不像样

　　“箍桶呵……箍桶呵……”一个操着常州口音的箍桶匠，挑着两只半圆木桶，扁担头上挂着各色锯子，在村巷里边走边吆喝。

　　有一年，父亲把他请到家里。从柴棚扛出一段檫木时，邻居王大婶刚好来串门，就问：“又做啥呢？”“箍个米桶。”父亲说。“你呀，不是做这个，就是忙那个。”王大婶笑道。父亲笑嘻嘻地回：“三年不动匠，家里不像样。”

　　箍桶先得把檫木锯成板条。锯木时，得将木头绑在A字形木架上，塞进三角孔，再用长凳顶住。一人站凳上拉大锯上端，一人在地上拉下端。父亲和箍桶匠两人一上一下，锯子“呼啦呼啦”地响。

　　板条锯好，天色已晚。箍桶匠当天做不完，回家过了夜再过来。

　　第二天下午，一只椭圆形米桶成了，能装两百来斤米。匠人做工是计件的：锅盖一天做两只，算一个工；水桶一天做一对，也算一个工；米桶分大、中、小号，我家那只算中号，工钱一块二毛——是一个工的价。

　　没想到，第二年父亲便英年早逝。母亲体弱，家里的担子忽然落在我肩上。那时灶上的锅盖坏了，该换了。有一天，来了个苏北口音的箍桶匠，我便拿出备好的杉木，请他做了两只锅盖。

　　后来几年，我也学父亲——隔三差五就有匠人上门，木匠来做衣柜，竹匠来编凉席，泥瓦匠来砌浴锅。那时的匠人，手艺扎实，做事认真。一把锯、一把刨、一把篾刀，就是他们走四方的依靠。木匠刨花飞扬间，柜子渐渐成型；竹匠手指翻飞，青篾变成细席；泥瓦匠一砖一瓦，灶台稳稳砌起。家，也因他们的手艺，一次次变得像样、充实。

　　不知何时起，塑料制品渐渐替代了竹木家具。走村串巷的吆喝声，也渐渐稀落了。

　　如今，儿子家里仍是三年两头有匠人上门，只是除了木匠、泥瓦匠，还多了水电工、油漆工。装修、修补，照样离不开手艺人的身影。只不过，现在的匠人多是开车带着电动工具来，做得快，样式新，工钱也不再是几块钱一个工了。

　　有时我看儿子和装修师傅商量插座位置、墙面颜色，就会想起父亲当年和箍桶匠一起拉锯的模样。时代变了，手艺新了，可“三年不动匠，家里不像样”这句话，依然透着几分实在的道理。

　　家，总是在匠人手中一点点妥帖起来。不管用的是木头还是塑料，是篾条还是电线，那份对日子的琢磨与经营，从未改变。（分 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