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老人常说,我姑姑年轻时是“一朵花”,个子高挑,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到腰,眼睛像太湖的水,清亮亮的。她插秧比谁都快,挑土方也不输男人。
1965年春天,姑姑嫁给了当兵的姑父。嫁妆是一床新棉被、两身花衣裳。姑父穿着军装来接亲,胸前的红花衬得姑姑的脸格外红。
婚后不到三个月,姑父回了部队,后来转业到外地一家兵工企业,一年也只能回来一次。
从此,姑姑的日子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遥远的军营,一半在渎边的老屋,还带着两个刚会走路的娃娃。
我记忆里的姑姑,总是天不亮就起身。先给灶膛添火熬粥,再去河边洗衣。棒槌声“梆梆梆”地荡在晨雾里。洗完衣服,她又去自留地忙活。等孩子们醒来,她已经从田里回来了,裤脚沾满露水和泥巴。
最难的是双抢时节。姑姑一个人,要割完两亩地的稻子。中午日头最毒,她戴着草帽弯腰割稻,镰刀声“刷刷”地响。
晚上等家里收拾停当,姑姑还要在煤油灯下纳鞋底。两个孩子正是费鞋的年纪。
二十多年,八千多个日夜。姑姑的长辫剪短了,又渐渐花白。但田里的活没耽误过,家里的米缸没空过。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大概会朝姑父在的方向望一望——一个人的日子,终究是太辛苦了。
儿女二十出头时,姑父终于调回来了。姑姑肩上的担子,忽然轻了一大半。
后来,孩子们成家、生子,姑姑家的日子越过越好。
去年,姑姑的重孙女满月。四世同堂,摆了十几桌。她抱着襁褓里的娃娃,笑得眼睛眯成缝。小辈们争着合影,她不好意思地捋捋头发:“老太婆了,有什么好拍的。”
可在我眼里,快八十岁的姑姑依然很美。那种美不在眉眼,而在她挺直的腰背,在她不慌不忙的步子里,在经历一切后依然清亮的眼神中。
这就是我的姑姑。太湖水养育了她,也映照了她的一生。她是普通的农村女子,也是那个时代里千万军嫂中的一个。她用一副肩膀,默默扛起了一整个家的天。(四月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