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市实验小学五（11）班 许昕睿
清明前的一场雨，把宜兴的山野洗得透亮。
我跟着村里最年长的张爷爷走进茶园时，露水还没散尽。他的手指粗得像老树根，可采起茶芽来却轻巧得不像话——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捏，一旋，那两叶一芯就落在了掌心。我问他要取多少，他笑了笑：“一辈子。”
那时候我不懂。
后来跟着他进了制茶坊。新摘的茶青摊在竹匾上，水灵灵的，像刚从梦里醒来的孩子。可紧接着，它们被送进了杀青的炒锅里。几百度的高温，滋滋作响，绿叶在翻滚中迅速变软，水分被逼出，青涩被褪去。我在旁边看着，觉得残忍。张爷爷却平静地说：“不受这个苦，它永远是片叶子，不是茶。”
我忽然就愣住了。
是啊，一片茶叶要成为茶，必须先“死”一次。高温里走一遭，揉捻中弯了腰，烘干时缩成枯卷的模样——它把所有的锋芒都收了起来，把所有的尖锐都磨成了内敛。就像人，谁不是在被生活反复搓揉之后，才慢慢有了香气？
傍晚，张爷爷泡了一壶阳羡茶。
他用的是老法子。沸水高冲，茶叶在杯中旋转、浮沉。有的急急地沉了底，有的迟迟地浮在水面。他看着我，说：“你瞧，急的沉得快，慢的浮得久，可最后都要落下去。”我没有说话，心里却想起这些年自己那些焦躁的时刻、张扬的时刻、不甘的时刻。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落。
等茶泡开了，汤色透清明亮，香气幽幽地漫上来。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先是微苦，很快回甘。那种甘甜不是糖的甜，是雨露、泥土、阳光和时间一起酿出来的甜。张爷爷问我：“喝出什么了？”我说：“苦。”他笑了：“再喝。”第二口，甜了。他说：“茶不会骗人。你先喝到的是什么，那就是你心里装着什么。”
我端着那杯茶，忽然觉得它不像茶，更像一个人。它把最好的东西藏在最深的苦后面，要你等，要你品，要你静下心来才能懂得。
喝完最后一口，我把茶叶渣倒进了门前的茶树根下。张爷爷看见了，点了点头：“这是茶教我们的最后一课——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别忘本。”
那晚我坐在窗前想了很久。茶的一生那么短，从枝头到杯底不过几天；可它的一生又那么长，长到够它教完一个人一辈子的事：受得了高温的打磨，经得起沉浮的考验，耐得住沉默的等待，最后把自己全部交给别人，连残渣都还给土地。
我想，我愿意做这样的人。像茶一样，认认真真地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