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市东氿中学初二(6)班 沈孜芊
记忆里,茶是落在日子里的那场细雨。
家家户户的案头,总有一罐阳羡茶,不声不响,像窗外淡淡的远山。可我对阳羡茶的印象,淡如记忆中那茶盖上隐隐的浮沫,欲闻其香,却只在鼻尖浅萦。直到我读到“十日王城路四千,到时须及清明宴”,才恍然——原来我从小喝惯的那杯茶,曾快马加鞭走过四千里路,只为赶上一场清明盛宴。
于是,我决定去山里走一趟。
车子沿着山路盘旋而上,窗外的景色渐从城市高楼变成了起伏丘陵。宜兴的茶园多随着山体连绵起伏,一望无际的绿色扑面而来。
刚下过一场细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味道。茶山上,采茶工们正忙碌地穿梭于茶垄之间,他们熟练地用食指和拇指轻拈下最嫩的芽片,快速放入随身携带的布袋中。淡淡的茶香,随着雾气在茶园里飘散开来。
一位姓邵的阿姨教我采茶。她讲,好的阳羡茶要用一芽一叶或二叶初展的嫩芽做原料。“看嘛,”她捏起一片嫩芽举到我眼前,“芽头要肥壮,叶面要有白毫,这样的茶叶做出来才香哩。”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她布满皱纹却满是笑意的脸上。那一刻我忽而觉得,茶的味道里,其实还藏着人的味道——是那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专注。
指尖还留有嫩茶的余香,我已移步茶镇街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紫砂作坊里,隐隐传来捶泥之声,笃笃的,不急不躁。街巷深处,一位白发老茶人正坐在门前焙茶,炭火微红,茶香丝丝缕缕地漫开来。他见我好奇,笑着递过一杯刚泡好的阳羡雪芽,说:“尝尝,这茶在古代,可是贡给皇帝喝的哦!”
老茶人一面翻动焙笼里的茶叶,一面与我细说。如今阳羡茶的品种,最有名的是阳羡雪芽,只取一芽一叶,形如细针,满披白毫,冲泡后如雪落杯中,清鲜甘醇;又有宜兴红,属红茶,条索紧结,汤色红亮,带着一股蜜糖与花果的香气。我听着,觉得那一杯茶的分量忽然重了许多。
回到家后,我把亲手采来的鲜叶交给父亲,看他用传统的工艺制茶。鲜叶摊放、杀青、揉捻、干燥……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当茶叶在锅里翻腾,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时,父亲说:“这香气,一千多年前也是这样飘的。”
我捧起父亲刚泡好的一杯阳羡茶,透过清澈汤色,仿佛看见了千年之前那条被快马奔驰的贡茶古道,看见了在金沙泉边焙茶的茶灶火光,看见了那些为了一捧好茶而日夜奔波的茶人。
一杯茶里,原来装着这么长的时光。
杯中,茶叶在沸水中浸泡洗礼,翻腾浮沉,而后归于平静,一如我们跌宕起伏的人生。人生如茶,需要静心以待,沉时坦然,学会蓄力;浮时淡然,学会沉淀。沉住气,才能成大器。
可那天真正让我记在心头的,倒不全是茶。古南街不长,却满是烟火气。老茶人焙茶时,隔壁卖紫砂壶的阿姨端来一碗乌米饭,对面修壶的师傅扯着嗓子喊他下棋。他们说话带着浓浓的宜兴口音,软软的,像泡开的茶叶一样舒展。我忽然想起书上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阳羡的山水与茶香,养出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温润而不失筋骨,平淡里藏着韧劲。他们世代种茶、制茶、喝茶,把茶揉进了日子里,也把日子过成了茶。正所谓:茶如其人,人如其乡。
指导老师:张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