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渔具列传》】
【书摘】船舱合闭,一切归于平静,新一轮的围网又开始兜圈子了。鱼群远遁,双船在后紧追不舍,围网张开,兜着鱼群的后队,向前包抄。鱼群中落后的鱼不在少数,它们的尾部已经触到兜上来的网眼,被网推着前进,有些鱼尾直接被网眼锁住。
众所周知,中华文明并非单一的农耕文明,而是农耕与游牧渔猎二元文明的结合体。海洋里,人们同样可以种植、养殖、捕猎,且在日复一日的谋生中,塑造出与陆地上殊途同归的文明形态。海洋文化学者盛文强的笔记体小说集《渔具列传》,以渔具为主角,结合文献研究和行走调查,运用戏仿、糅杂等手法,在虚实之间,展现耕海牧渔的诡奇经历,以及海洋文化精神图谱。
该书由“舟楫”“网罟”“钓钩”“绳索”“笼壶”“耙刺”六辑组成,彼此独立,而又相互关联。作者认为,渔具虽然没有生命,却有着人格化特征。譬如,舟楫关乎承载与担当,兼及变幻无常的漂泊命运;网罟是包藏祸心和贪嗔,人心不足,难免鱼死网破;钓钩是重重欺骗与反欺骗的奸狡游戏;绳索说的是衔接粘连之术;笼壶穷尽奇趣;耙刺褒扬原始的膂力。
“整个海洋都是活的,渔具正是活着的古物,它们带着渔猎时代的尖锐芒刺,从海角一隅破空而来。”作者将野史、采访、地方志、民间故事等诸多元素与虚构想象相融合,用文学手法串接起有关海洋、历史的碎片,记录下城市化进程中日渐消弭的海洋记忆,打捞出海洋那些秘而不宣的故事。
每逢新船入水,都要经历一番奇特仪式,尤其“铜钱要钉在新船的船头两侧,作为船之眼,铜钱的外围还要以黑漆描出眼眶,甚至睫毛和眼眉,这铜钱便是眼珠了。”在书中,渔船仅仅有了“眼睛”还不够,铁锚是它的“钢爪”,其以一己之力稳住一船,“但又因它常年居于泥沙之下,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隐秘力量不被人瞩目。”这番隐忍,只有在起航之日才被人发觉,港口被抓破的泥沙兀自流血,旋即由海浪抚平。
对海边长大的孩子来说,蛤蜊耙是他们最不愿见到的渔具。因为,大人常恐吓:蛤蜊耙是给你预备的,不好好念书就回来捉蛤蜊。“挂在墙上的蛤蜊耙因此成为少年时代的梦魇,它的长柄和钉齿,在少年的梦里变成瘦长身子、巨口獠牙的怪兽,一路对他追打撕咬。”在作者看来,“蛤蜊耙”意味着渔家子弟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谁也不愿意面对。而那些常年持有和使用蛤蜊耙的父亲们,即便孩子能走出渔村,自己也得带上蛤蜊耙继续卖力,为儿孙在城里的生活铲平道路。这是一条漫长的路,需要耗尽几代人的生命才能望见终点。
一舟一楫一钩一绳,简朴的物什,有沉淀的时光,有海浪淘不走的记忆。随着渔业的现代化进程,饱尝岁月沧桑的渔具大多被弃之不用,但正如作者在该书后记中写道:“外部世界日新月异,然而不变的,正是那些难以改变的。”
(任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