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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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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归去来兮, 一场跨越山海的双向奔赴

日期: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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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归去来兮辞》碑拓片

  穿过苏州的双塔街道,一条并不宽敞的巷子里传来悠远的钟声。逶迤的黄墙是它独有的底色,与对面白墙黛瓦的居民楼相映成趣,成为这座城市的一处文化地标。它叫苏公弄,为纪念苏东坡而得名。

  东坡未曾到过这里,关于他的故事却在这里不断回响——只因九百多年前一场跨越山海的双向奔赴,一位来自宜兴的普通人,用双脚走出了一段荡气回肠的传奇。那句“惠州不在天上,行即到耳”,从此成为这条小巷永恒的背景音。

  黄墙之内,定慧寺庭院静好,清风拂过,两棵古银杏树叶簌簌作响,仿佛仍在诉说当年。

  缘起信念

  提及东坡的宜兴好友,人们第一时间会想到蒋之奇和单锡,“鸡黍之约”时比肩而坐,画面唯美;又或者会想到邵刚和邵光,手植海棠的绵绵情谊流芳千古。但有一人,他既没有显赫的身世,也没有与东坡匹配的才情,甚至连生卒年月都无法考证,却靠着一双行走的脚,在东坡拥挤的朋友圈中,为自己留下了一席之地。

  他叫卓契顺,宜兴人,宋代苏州定慧寺的净人,即寺中未出家而承担劳役的人员。在“芸芸众僧”中,他平凡得几乎被忽略。与东坡素昧平生的他,名字或许只从守钦长老口中听过。然而,一场跨越数千里的山海奔赴,将他永远定格在了东坡的诗文中:“云何定慧师,尚欠行脚债。”

  缘分始于绍圣元年(1094)东坡贬谪惠州。此时的他已看透仕途沉浮,主动切断了与外界的多数联系,包括他的挚友亲朋。自己逞口舌笔墨之快,亲友却遭牵累连坐之苦,他实在于心不忍。孤独与苦难,他宁愿独自承担,方能宽解郁积于心的愧疚之情。唯有对家人,他始终牵挂——尤其是随儿子苏迈定居宜兴的眷属。宜兴,是他心中的归老之地、心安之所。然而,关山阻隔、音信难通,苏迈久久不知父亲安危,只得求助时任苏州通判的东坡友人钱济明。

  一日,钱济明与定慧寺守钦长老言及此事,一旁的卓契顺静静聆听。忽然,他说出了那句宣言般的话:“惠州不在天上,行即到耳。”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没人深究他为何挺身而出,应下“岭海传书”的使命,或许因为这份奋不顾身的勇气本身已超越一切理由。但若将时光倒回定慧寺那个瞬间,这句承诺显得何其沉重。

  年轻的卓契顺可能并不知道,这次的跋涉对于他意味着什么。从地图上看,苏州到惠州的距离大约为1400公里。而在遥远的宋代,交通闭塞,惠州还只是南荒之地,其中路途想必远超今日之1400公里,且他孤身徒步,无车马可倚,无仆从相伴,其间山岭重叠、瘴疠弥漫,无异于九死一生。是为了一个从未谋面、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苏东坡吗?

  或许不尽然。对修行人卓契顺而言,“一见东坡”是信念,是众望,也是一种“南天取经”——超越了“粉丝”对“偶像”单纯的景仰和追寻,更接近于修行者的愿行。此外,作为宜兴人,他或许也从家乡苏迈一家人的忧盼中,感受到一份沉重的托付。孑然一身的他,比担负家室的苏迈更能了无牵挂地踏上这段险途。

  是猜测也好,是臆想也罢,行者卓契顺迈开双脚上路了。他带上东坡家人的亲笔书信,带上守钦长老写给东坡的《拟寒山十颂》诗,还有东坡知己佛印的亲笔信,更带上苏州和宜兴两地对东坡的牵挂与敬意,踏上了旅程,去惠州寻找那个未曾谋面的苏东坡。

  一见东坡

  这趟旅途有多艰险?后人只能从东坡的寥寥数语中窥见一二。

  东坡在他的文章《书〈归去来辞〉赠契顺》中留下了简单的记叙:“绍圣三年三月二日,契顺涉江度岭,徒行露宿,僵仆瘴雾,黧面茧足以至惠州。”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卓契顺是修行之人,没有丰厚的盘缠,有的是风餐露宿。一路行来,山贼野兽,危机四伏,即使染瘴生病,也没有一刻停止他向前的脚步。三个月的时间,从诗意的江南水乡到瘴气弥漫的惠州,这可能是野外生存史上一个沉默的“奇迹”,若是当年有吉尼斯世界纪录,卓契顺应有一席之地。

  当苏东坡见到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卓契顺出现在面前时,心酸与感动翻涌,看他那么朴拙的样子,却仍以东坡式的幽默开口:“将什么土物来?”卓契顺无可奈何,摊展空空两手。轼曰:“可惜许数千里,空手来!”再次回味这段两人见面的场景,互动画面感十足,轻松诙谐,却暗藏深意。卓契顺真的空手而来吗?不,除了诗、信,他带来了比任何物件都更珍贵的东西:来自宜兴亲人的牵挂。这对当时的东坡而言,不啻黑夜中的一盏暖灯。

  在动身前往英州(绍圣元年,苏东坡初贬英州,途中改贬惠州)的路上,东坡在《慈湖夹阻风》中写下:“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犹有小船来卖饼,喜闻墟落在山前。”

  当一个人被命运投弃于水天无际的荒江上,不知如何才能突破迷茫,彷徨中,突然看到有卖饼的小船过来,知道前面有村落人家。这短短的二十八字,表达了东坡当时被困在命运的黑雾里寻找一线生机的渴望。而卓契顺,其实也是那只突然出现的“卖饼小船”告诉他:前方仍有灯火,人间犹有关怀。这份走数千里报平安的情谊,珍贵得无可比拟。

  当卓契顺准备返回时,东坡问他有何所求。他答:“契顺惟无所求而后来惠州,若有所求,当走都下矣。”意思就是,正是无所求才会来惠州这荒凉之地,如果有所求,就去京城了。正是无所求,才能涉江度岭而不怕,徒行露宿而不苦,僵仆瘴雾而不顾。在东坡的再三追问下,他才说:“昔蔡明远鄱阳一校耳,颜鲁公绝粮江淮之间,明远载米以周之。鲁公怜其意,遗以尺书,天下至今知有明远也。今契顺虽无米与公,然区区万里之勤,傥可以援明远例,得数字乎?”他愿效唐代蔡明远求颜真卿墨宝的故事,得数字足矣。

  于是东坡挥毫,为他书写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也称作《归去来辞》)。这不仅是馈赠,更是祝福:愿这份笔墨伴他归途平安,无畏无惧。

  更令人动容的是,卓契顺带着《归去来兮辞》,在返程途中特意绕道江西,将墨宝留在了陶渊明故里。或许他觉得这样做,才是对这幅墨宝最好的安排。也有说法称真迹最终藏于定慧寺。无论哪种,他皆未将其据为己有。

  空空而来,亦空空而去。在许多人眼中,卓契顺有些“痴傻”。但正是这份“痴傻”,成就了一种纯粹的、不被利益玷污的奔赴。东坡以《书〈归去来辞〉赠契顺》记之,使他成为一个因东坡诗文而不朽的普通人。

  归去来兮

  卓契顺后来去了哪里?无人知晓。自惠州归来后,他仿佛消失于历史缝隙。是回定慧寺继续洒扫,还是回到宜兴故里,或是云游四海、隐入烟霞?再无记载。他的人生高光,似乎就定格在“一见东坡”的片段里。

  元符三年(1100)五月,苏东坡接到遇赦诰命,六月二十日,正式从海南澄迈渡海北归。那些年,他从惠州再贬儋州,却从未失去希望,即便一直身处泥淖,也能潇洒仰头看云。他也从没有忘记当年“岭海传书”的卓契顺。

  舟近江南,东坡在致钱济明的信中再次提起了守钦长老和卓契顺:“旧有诗八首寄之,已写付卓契顺,临发,乃取而焚之,盖亦知其必厄于此等也……钦诗乃极佳,寻本未获。有法嗣否?当载之其语录中。契顺又不知安在矣。吾济明刻舟求剑,皆可笑者也。”当年苏东坡看到卓契顺带来的《拟寒山十颂》诗,颇为欣赏,特写下《次韵定慧钦长老见寄八首(并引)》想赠于守钦长老,原已交与契顺嘱他带回去,但思来想去,害怕会连累对方,最终将已经写好的诗书取回付之一炬。之后,守钦长老却没能如东坡所想逃过劫难,有可能因“岭海传书”之事,如同参寥子一样被迫还俗,流落异乡,最终坐化于寿州,未能与东坡见上一面。

  而那个勇敢的小人物卓契顺,也消失在茫茫人海。他或许已随守钦长老而去,否则,若知东坡归来,即便是千山万水,又怎能拦住他再度奔赴的脚步?又或许他不愿成为东坡之累,已经云游四海,无法知晓东坡依然挂念着他。“刻舟求剑”四字里,浸着东坡深深的怅惘。那位义无反顾走向他的陌生人,早已如刀刻斧凿,留在他心底,直至生命尽头。数月后,东坡病逝于常州,再见一面的心愿终未实现。

  又过去很多年,定慧寺年久失修,香火零落,“岭海传书”之事更是许久未被寺僧们提起了。明代的江南巡抚周忱作为东坡追随者,熟读坡翁诗文,了解“岭海传书”旧事,还曾在江西彭泽见过东坡手书的《归去来辞》刻本。来到苏州后,周忱当然不会错过寻访其遗迹的机会,但并没有找到任何令人激动的痕迹。这对周忱和所有热爱苏东坡的人来说,都是一种遗憾。在与僧人闲谈时,周忱得知“寺中旧藏墨本故在”。寺里僧人坚信,这墨本应该就是卓契顺用苦行换来的那幅东坡墨迹。这幅墨本跟周忱在彭泽所见的刻本不尽相同,但“字体清奇,别有一种遒迈”,于是其命人“买石刻之”,留存寺中,让天下因热爱东坡而走入定慧寺的每一个人,都不再“空手而归”。此碑原石,现已不存,好在尚有拓片遗世。

  人们总在寻找苏东坡——因为从这位才华横溢、乐观洒脱的命运多舛者身上,世人总能获得直面命运的力量。他是许多人的“药”。

  但有一个人,他曾是东坡的“药”。他用三个月,走出了东坡一生未能偿还的“行脚债”,也走出了超越时空的、朴素而高贵的情义。

  他叫卓契顺,来自宜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