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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岭南寻“梅”散记

日期: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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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梅家大院

  碉楼

  广州塔

  2025年11月29日,我从宜兴启程,受邀赴岭南参加一场采风盛会。

  毋庸置疑,岭南是我心中向往已久的圣地,因为岭南生生不息的汝南梅氏先贤和传说,因为岭南底蕴深厚的文化符号,因为岭南梅氏宗亲们骨子里的坚韧和深度求索的精神。

  岭南,枕着南海亘古不息的潮声醒着,裹着亚热带终年不散的葱茏活着,千万年日光淋透岩层,千万场季风润透土壤,把山海的灵秀、烟火的绵长、文脉的深沉,都揉进每一寸肌理里,成了独一份温热鲜活、兼容并蓄的模样。

  珠江三角洲的桑基鱼塘裹在薄雾里,滋润着黛瓦青墙古老的村庄。村口的老榕树盘根错节,气根或垂于半空或亲吻大地,如一位慈祥的时光老人见证着沧桑巨变的岁岁年年,祈祷着这里的人们平安吉祥,用那独木成林的意象和巨大树冠的勃勃生机,向人们昭示生命的活力和希望。

  台山:山海之间的岁月长卷

  傍晚,车抵台山。熏风扑面,春意盎然。从江南的初冬霎时回到台山的春软,卸掉臃肿的冬衣,换上轻装,身心不由得如小鸟般轻快愉悦。台山的夜流光溢彩,街市热闹非凡,烧烤混合着咸腥的海鲜味,让城市充溢着浓郁的烟火气息。第一感觉就是这里的人们懂生活、爱生活,把生活的日常打扮成了艺术的常常。

  改革开放的春风让台山插上翅膀,开发区、新城凸显了侨乡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憧憬。

  台山是温暖的,温暖的不仅仅是四季如春的气候,更是厚重的文脉和引人入胜的风土人情。城市的记忆是共情万物、美化生活和滋养情操的风向标,在台山市华侨文化博物馆再次印证了我的观点。翔实而丰富的史料和声像,把我们带入了那些曾经被日升月落所抹掉的日子,重启了生命之光的意义之塔。在一个曾经落后的穷乡僻壤,人们为了生存,不畏生死离别,不惧千难万险,漂洋过海,受尽人间不可想象之磨难,“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让我最为敬仰的是,长长的名单中有许许多多的梅姓家族人。一个台山,海外侨胞180万人,其中梅氏有25000余人,而这些梅氏先辈的踪迹再现,锚定了生命重量的意义,成为时空中的光标。正是由于他们的敢为人先、历尽艰辛,才奠定了今日岭南这枝梅的香飘万里。庆幸的是,梅氏的后人没有忘记他们,“梅花香自苦寒来”,不敢忘,不能忘,这是我们血脉里与生俱来强大的基因啊!

  在端芬镇海口埠古码头的银信纪念广场,我怀着敬畏的心认真阅读了一页页一条条历经风雨和时代变迁的沧桑文字,仿佛依稀看到那一个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海风呼啸着,海浪奔涌着,那一叶叶小舟挣扎在汹涌的波涛之上。他们可以忘记时间,忽略白昼与黑夜,但一颗悬着的心永远系在故乡每一寸土地上,系在亲人心尖尖上。他们有的一生杳无音讯,有的终于熬出了头,看到日子的光明。但无论如何,他们不向亲人们报一声苦、说一声累,把含辛茹苦挣来的钱连同信札带回来,企望家族平安幸福。侨批,便是这些海外游子与故土之间最坚韧的纽带。

  侨批的纸页上,藏着最朴素的生存叙事。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中期,台山男人背井离乡时多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有的甚至未满弱冠。他们在异国他乡,白天在烈日寒风中劳作,夜晚蜷缩在简陋的小屋,唯一的慰藉便是提笔写侨批。那字里行间,浸透着最深沉的乡愁,让留守家乡的亲人们明白,游子未忘根。

  侨批更记录着台山这个侨乡的变迁。从清末民初的“求温饱”,到抗战时期的“盼安宁”,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谋发展”,不仅是一个个家庭的记忆,更拼凑出台山从贫瘠到富足、从封闭到开放的轨迹,也悄悄改变了家乡人的观念,让这个偏远的侨乡与世界联结。骨子里的家国情怀,让他们知晓了营商之道,兴文重教,引领乡人、族人走出贫穷的阴霾。百年端中名人路大理石上,镌刻着梅振才、梅光达等十多位侨眷的事迹,他们慷慨捐资,先后为端芬中学建设教学楼、学生公寓等教学设施。端芬梅氏同其他乡民一起,共同劳作,开垦端芬大地,使之成为台山著名的鱼米之乡、华侨之乡、教育之乡、体育之乡。华侨村落、梅家大院等等,无不闪烁着梅氏先辈的智慧之光和报恩之心。

  走过那些村落和古迹,让我深切感受到梅氏后人的崇高美德。他们把崇尚体现在保存中、发展中、创造中,犹如一株百年老梅,老干虬曲,繁花竞放,“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他们守护着端芬这一方土地,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新时代的神话和奇迹。

  顺德:祠堂传承的光阴情结

  顺德的早晨是从早茶烟火里开始的。那千年未变的市井闲情,都被时光轻轻收进这漫漫长画里,一笔一画,皆是人间滋味。

  早茶文化不止是岭南人生活品质的讲究,更是亲情友情的长久交流延伸。家长里短,生意对接,亲友相逢,这是少不了的一种仪式。闲情逸趣,轻松交融。这也是顺德人初心所始,重礼重义重族重情,成为当地人特别是梅氏宗亲的骨血之魂。

  梅氏大宗祠,坐落在龙山大道小陈涌路。嵌在墙中的《鼎建大宗祠碑记》曰:四房之祖以蒸租助,四房之子姓又各以私橐助,额曰四萼堂由然也,兹祠亦实枚矣。

  时代动荡,大宗祠也命运多舛,几经遭难,几经修复。亦得力于政府支持和梅氏宗亲协力,得以光辉至今,列为佛山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古语云:“兄弟既翕,谓之花萼相辉;兄弟联芳,谓之棠棣竞秀。”花萼相生相扶,如兄弟相依相助,每当走进祠堂,举目而见“四萼堂”,兄弟之心、合力融睦之念便油然而生。祠堂文化成为大宗祠的精髓,翔实全面的资料图片摆满了展览馆,严谨的管理制度和领导班子分工明确,公布上墙。责任落实到人,所以办事一呼百应,顺理成章。

  祠堂是宗族的根。根深才能叶茂,才能茁壮成长。这种概念,在梅氏大宗祠的文化传承中格外醒目。大门的对联“汝南开祖脉,龙山发华枝”,厅正中“忠厚传家”,抱柱联“商忠臣汉猛将千秋功业传史册,筑堤坝捐学田百世馨香颂哲贤”,无不是昭示后人不忘初心的警世名言。它扎根在一方水土,把分散在各地的族人,连同他们的血脉与记忆,牢牢系在这片土地上。族谱在这里续写,祖宗牌位在这里供奉,一个个名字,从纸页上走下来,变成后人心里的依靠和底气。每一次清明祭祖,每一次宗亲团聚,也都是在提醒族人:无论走多远,这里有他们的来处,有他们不能忘的根本。

  祠堂是宗族的魂。它承载着家族的家风和祖训,尊贤家规、书香家规、敬老家规,一条条一句句用无声的碑刻、匾额和楹联,规范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言行与品格。族中大事在这里商议,家族故事在这里流传,祠堂的香火,不仅是对先人的追思,更是对后辈的召唤与期许。这正是龙山梅氏团结奋斗的写照,也是他们创业成功的秘诀所在。

  因此,祠堂、古榕、土地神社(学社)、风水塘也成为建造村落的标配。进村必见古榕,明末清初学者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说:“榕易高大,广人多植作风水,墟落间榕树多者,地必兴。”时年八节,三牲五果,拜祭仪轨,绝不轻视。乡人对先辈追忆和谢恩,感知今日幸福来之不易,不忘“我从哪里来”,知道“我往哪里去”,那种平实朴素的民风即是祠堂文化的传承,孕育了一代又一代的美德。

  龙山梅氏带着祖训里的勤勉与魄力,从桑基鱼塘闯出了一条走向国际舞台的路。他们抱团打拼,将岭南木雕的雅致与现代设计的简约相融,让龙山家具品牌走出国门,享誉中外,订单从世界各地飞向沿街数不清的家具展示馆。龙山,在新时代的创业中有了鲜活的注脚。

  我顿然释悟:有祠堂在,宗族就有了精神旗帜,族人就有了共同的价值与方向,哪怕历经风雨,这缕魂魄也始终不散。

  梅氏大宗祠静静伫立在阳光中,像一本摊开的族谱,在无垠的光阴里写着故土情深,写着生生不息。

  广州:珠江潮处的市井繁华

  到达广州,我们参观了黄埔军校旧址,还登上了600米高的“小蛮腰”——广州塔。

  在这样的高度,我留下了两张有意义的照片,一是展望,一是思考。

  暮色降临的时候,广州成了不夜城。一缕缕橘红的霞,飘在珠江的上空。风从白鹅潭方向漫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裹着沙面岛教堂的钟声余韵。天字码头的全运会开幕式刚过,盛会的痕迹被游人如织代替,留在了烟火里。

  夜游的画舫泊在码头边,雕梁画栋上描着金,琉璃瓦在无限霓虹灯的辉映下泛着温润的光。登船落座在二楼船舷扶栏边的圆桌旁,随着离岸的一声鸣响,一汪粼粼的波,把岸边的灯火揉碎成千万点星子,散在江面彼此闪烁。

  抬眼望去,“小蛮腰”在水天相接处。如果说白日里她是清隽素衣的岭南女子,那么入夜后她便是流光溢彩的霓裳仙女。远远看去,塔身的灯带缓缓流转,先是染上一抹胭脂红,像少女颊边的晕,温柔得能化开;忽儿又变成幽蓝,像深海里的鲛人泪,澄澈得摄人心魄;再转一瞬,便是鎏金万点,像把满天的星星都缀在了她的腰肢上。最妙的是塔尖的那一点光,亮得纯粹,亮得孤傲,悬在墨色的夜空里,像一颗不肯入眠的星,映在水里,便成珠江中最亮的一个眼眸。那仿佛轻轻摇曳的塔身,与江波应和着,舞出一城的风月。

  船行至猎德大桥下,桥身的灯光骤然亮起,赤橙黄绿青蓝紫,如一道凌空的彩虹。桥上车水马龙的星河,如一条发光的巨龙。桥下的江水,搅起一江彩练舞动。我望着此起彼伏的江波,似乎看到了旧时的珠江,那些摇着橹的船夫,倚栏唱粤曲的女子,码头叫卖的小贩……眼前呢,岸边的大排档热闹非凡,炒河粉的滋滋声络绎不绝,碰杯的欢声笑语在空中游荡。千百年的时光,就像这江潮,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带走了岁月的痕迹,却带不走这一城的烟火。

  “小蛮腰”的光还在流转,似一部现代广州的彩色乐章,解读着人民的富足安康,城市的欣欣向荣,生活的多姿多彩。而那满江的灯火,正映着一城的繁华,悠悠地淌进岁月的长河里。

  短短的采风行程让我对岭南有了浓重的情结,耳濡目染的一切梦回萦绕。数日的岭南之行,像一卷被晨雾与烟火浸润的画轴,在归程后缓缓舒展开来。

  岭南梅氏的宗族脉络,藏在那些被岁月磨亮的石板与楹联里,在雕梁画栋青灰发黑的建筑中。迁徙的族训,一笔一画皆是中原衣冠南渡时携来的故土与根脉。先祖筚路蓝缕开村建祠的旧事,已化作一种精神,刻骨铭心而源远流长。这方水土,既有中原文化的厚重底色,又有海洋文明的开放灵动,千百年来,在山海之间,酿出了独一份的温润与坚韧。

  采风不是走马观花的打卡,而是让自己的脚步踩进这片土地的肌理,让那些沉睡的历史与文化在心底慢慢苏醒,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