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我们这刚成立高级合作社不久。社里采茶的多是妇女,制茶则是男人们的活计。茶叶做好了,自有供销社收购站来收,茶农不用自己寻销路。很多人或许不知,那时的茶香,全靠一双手采摘、一双脚揉捻踩踏出来。
父亲那时调任黄家山生产小队长。队里多温州人,善种茶。五十多亩茶树顺坡铺开,春来满山新绿。清明前后,天蒙蒙亮,妇女们便背茶箩上山。采茶只掐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的嫩头,采回的茶叶得及时摊在竹篾编成的晒垫上,散掉水汽。
接下来是踩茶。队里的大晒场沿屋檐砌了十几口铁锅,锅两边埋着木棍或者竹竿。茶农将晾过的茶叶装入厚实透气的白洋布袋,扎紧袋口,赤脚拢住,手扶木棍、竹竿借力,左右来回地揉踩。力道须恰到好处,轻了揉不透,重了茶叶易碎。踩好的茶叶倒出摊在竹匾里,静待发酵。茶叶在发酵过程中,颜色由绿渐转暗红,香气从清草香转为醇甜——红茶的红叶红汤,奥秘全在此间。最后,选晴日均匀摊晒个一两天后,茶便成了。晒干后的红茶,条索紧结,乌黑油亮,抓一把闻闻,茶香扑鼻,特别诱人。
那时茶价不高,收购站按质论价,百斤茶售价从七十元到三百元不等。最好的春茶芽尖可至三百元,夏茶或次些的,仅七八十元。价格虽不比今日,但在当年已是一笔实在收入。更难得的是茶不愁卖,供销社统一收购,茶农只需专心做好茶。
每到交茶的日子,队里就特别热闹。社员们用专门装茶叶的白洋布大袋,把晒干的红茶装好,扁担挑、独轮推,一路说说笑笑,往收购站赶。工作人员会把茶叶倒出来,仔细检查颜色、条索和香气,再用秤称重,按质定价,干脆利落。那时的茶叶贸易,没有花哨营销,也无精美包装,茶的价值,全凭品质说话。好茶好价,次茶次价,既保茶农利益,也促人用心。
如今,老茶锅、白洋布袋早无踪迹。可每当闻到红茶的香气,我总会想起那片茶园、那个晒场,想起那些赤脚踩茶的身影,想起父亲脸上满足的笑容。这缕穿越六十多年的茶香,不止是味觉记忆,更是一段岁月的温暖印记——里头藏着老一辈的勤劳坚守,也藏着那个年代的踏实和温暖。(方 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