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钱 烁
惊蛰那天，在河边看到了一个小男孩，他看着斜斜的伸到河中间的老柳树发呆。去年长的柳枝像头发一样，从老树黑色的树干上伸出来，一根根垂向河面。
小男孩微笑着看着柳树，约摸七到八岁的样子。他看到我也在看柳树，便转过头看着我。我看着这柳树差不多二三十年的树龄，就告诉他：“我比这柳树年龄大。”小男孩说：“你每天都会醒来。可这柳树睡了一个冬天还没醒来，我经常来看它，想知道它睡着了会不会做梦。”我惊呆了，原来我们小的时候竟然可以这么浪漫，而长大后，离原本生命中的美越行越远了。“来！”我对小男孩说：“春天到了，我们一起把老柳树从梦里唤醒。”于是，我们对着老柳树喊：“醒来吧，老柳树。”风吹过河面，柳枝轻轻地摇了摇。
过了两天，傍晚散步时，远远看过去，老柳树似乎穿上了浅绿色的衣服，边上有个人影站在那里。我快步走过去，果然是那个小男孩。他看到了我，很开心地说：“它醒了，我们把它叫醒了。”
这柳树长在河边，它不会移动，而小男孩会长大，会在世界各地奔跑，他的前面是万千的世界。但是，这棵柳树会在他脑海里生根，柳树边的童年会是他一生的回忆。
第二天，我又去了河边。说不清为什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老树边。也许是那孩子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像柳枝一样，晃来晃去。
老柳树的枝条依然根根低垂着，但仔细看，那些黄褐色的枝条上，已经有了新芽，小小的，嫩嫩的，在夕阳的光里泛着浅浅的绿意。我伸手摸了摸树干，老树干上已然有了春天的温度。
“它是不是还在梦里？”
我回头，那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我身边了。
“你怎么又来了？”我问他。
“放学了。”他说，眼睛没离开柳树，“我想看看它醒来的第一片叶子长什么样。”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再说话。河水在脚下慢慢地流，偶尔有鱼跳起来，“啪”的一声，又落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小男孩忽然说：“我爸说，柳树不会做梦。”
我看看他。
“可是我觉得它会。”他仰起脸看我，“你看它弯着腰，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不像在想事情？”
我说：“像。”
他兴奋地笑了，又转过头去看柳树。
太阳慢慢往西沉，河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粼光闪闪的，让人眼睛发花。我努力地想着自己七八岁的时候，好像也这样站在什么地方发过呆，想一些大人觉得可笑的事情。但具体想的是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爷爷。”小男孩忽然拉拉我的衣角，“你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眼前细细的柳枝上，鹅黄色偏绿的小片叶子在风中展开了。
“是刚刚长出来的叶子。”他轻声说，像是怕吓着它。
我们蹲下来，凑近了看。小叶子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嫩绿嫩绿的，泛着油光。
小男孩伸出手，但没碰，又缩回去了。
“它在长大。”他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后来天快黑了，他妈妈在远处喊他回家吃饭。他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我挥挥手：“明天我还来！”
我站在柳树下，看着他的小身影消失在河堤后面。
风有点凉了，但我没走。我摸摸那片刚长出来的小叶子，软软的，暖暖的，还带着一点夕阳的余温。
老柳树没有醒。或者说，它一直醒着，只是我们无法感知。非得等到这样的时候，有一个人、一小片叶子，还有一颗会问它会不会做梦的心，它才肯让我们看见一点点。
我想，明天我也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