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断奶起,就跟着奶奶一起生活。作为家族里最小的孩子,我深受她的宠爱,是孙辈中唯一被她从小带到大的。直到上初中,我才和奶奶分开。
印象中,春天一到,奶奶就带着我去挖荠菜。她拎着篮子走在前面,我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田埂上到处都是荠菜,奶奶教我认:叶子锯齿状,贴着地皮长。她弯着腰挖,篮子渐渐满了。我则装模作样地找,经常被不知名的野花吸引了去。回到家,奶奶把荠菜洗干净、剁碎,拌上碎肉,就开始包馄饨。她包的馄饨像一个个小元宝,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煮好了,她端着碗看我吃,自己却不吃,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那馄饨的鲜味,我到现在还记得。
等到了夏天,蚊子多了,我又特别招蚊子。奶奶怕蚊香熏着我,就坐在床边,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扇子扇出的风不大不小,正好赶走蚊子,又凉快。有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就轻声哼着歌,都是些老掉牙的调子。我听不懂歌词,却觉得莫名安心。有几次半夜醒来,她坐在那里,扇子还在摇,眼睛却已经闭上了。
秋意渐深时,早晚添了凉意。我放学回家,总能在灶台上摸到温着的烤红薯,那是奶奶下午在灶膛里埋着的。红薯皮烤得焦脆,还冒着热气,掰开金红的瓤,那股香甜能飘满整个院子。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给我织毛衣,见我吃得满嘴黑灰,就笑着用围裙角给我擦嘴,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记忆里的冬天可真冷,屋里屋外温度差不多,也没有暖气。晚上,奶奶早早就把汤婆子灌好热水,用旧布包着,塞在我被窝里。我钻进去的时候,脚底下已经热乎乎的了。那个汤婆子是黄铜的,用了很多年,表面早已磨得锃亮,泛着别样的温柔,像极了奶奶看我的眼神。
最让我忘不了的,是那些下雨天。宜兴的雨,淅淅沥沥的,有时一下就是好几天。我不能出去玩,就坐在门槛上看雨。奶奶则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她的手里上下翻飞,她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过去的事。
她讲她的爸爸当年在老街有鱼档、肉铺,家里还有两家商店,她和姐姐一人管一家;她讲曾经家里农忙时,还有长工、短工来帮忙……奶奶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像冬天的汤婆子,温温的,暖到心里去。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宜兴去外地上学。每次回家,奶奶似乎都老了一些,也慢慢变得耳背了。但看到我,她总是很高兴。
再后来,奶奶走了。每年清明回宜兴,我都要去她的坟前看看。田埂上的荠菜还在,一茬一茬地长着。只是再没有人弯着腰,一边挖一边喊我“丫头”了。
(四月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