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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苏东坡的归隐梦

日期: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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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编者按:

  “买田阳羡吾将老,从初只为溪山好。”九百多年前,苏东坡在词中如是道。这位一生辗转四方的大文豪,将内心深处最温热的田园梦想,寄放于阳羡山水。虽因宦海浮沉,东坡没能在此终老,但这“未竟的归处”与他之间却生出了一种更为悠长而深刻的情缘。

  宜兴人始终记得东坡。记得他渡团氿、访好友、游溶洞、探陶坊、种海棠、置田地、助修桥;记得他“此山似蜀”的感叹、“竹符换水”的雅事、“海棠无恙乎”的牵挂……在这里,东坡不只是史册里的名字,更是活在街谈巷语、水土风物里的故人。

  即日起,本报阳羡版策划并推出“溪山千载·阳羡梦寻”系列报道,探寻苏轼与宜兴的深厚渊源,让大家“看见”一个更鲜活的东坡。

  几乎每个中国人的心底,都藏着一个田园之梦。而对苏东坡而言,这个梦最终安放在了远离故乡千里之外的江南小城——宜兴(古称阳羡)。其传世墨迹《阳羡帖》中写道:“轼虽已买田阳羡,然亦未足伏腊。禅师前所言下备邻庄,果如何,托得之面议,试为经度之。”

  这段文字不仅印证了苏东坡确实在宜兴购置田产,更暗示他并非一次完成,而是多次多地经营,那些分散在阳羡大地的村落,黄土、塘头、蜀风……都留有东坡买田的印记。

  今天,让我们拂去千年尘埃,重返元丰七年(1084),探寻那块被苏东坡选中、深藏于群山之间的田产。

  一篇奏札锁定的时间:

  元丰七年

  北宋元祐八年(1093),苏东坡在《辨黄庆基弹劾札子》中,面对御史黄庆基所罗织的“强买常州宜兴县姓曹人土地”之指控,郑重自辩:“此事元系臣任团练副使日罪废之中”。回溯元丰七年正月二十五日,宋神宗御笔批示“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将他从黄州改调汝州。这一转折,结束了苏东坡几近死罪的贬谪生涯。因此,他所谓“罪废之中”购田的时间,锁定在元丰七年,应无疑议。

  这一年,苏东坡人生的阴霾渐散,但历经宦海浮沉,心境已趋淡泊,归隐之愿愈发强烈。早在黄州,他便躬耕东坡,也曾计划于城东南三十里的沙湖购置田产,“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惜未成功。随后,他有意在金陵(今江苏南京)置产,与退居于此的王安石唱和往来,有诗云:“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在致王安石的信中亦提及“欲买田金陵,庶几得陪杖履,老于钟山之下”,却仍“既已不遂”。他又转望真州(今江苏仪征),“日以求田为事,然成否未可知也”,依旧未果。其间,好友佛印欲为他在京口(今江苏镇江)买田,退居许昌的范镇也来信邀他定居,皆未成行。

  最终,是宜兴——这个苏东坡曾与蒋之奇、单锡有“鸡黍之约”的地方,圆了他的田园梦。尽管此次购田过程并不顺遂,遭遇曹姓田主“昏赖争夺”,他不得不致书本路转运使请求公断,并申报尚书省。后经查实,曹姓确属无理取闹。苏东坡同情小民无知、意在求财,在官断之后,仍允许对方按原价赎回。可以明确的是,苏东坡在1084年于宜兴购田一事,确凿无疑。从后来他和友人的书信往来中看,这块地应该没有被收回,或许是曹姓田主知错而改了吧。

  苏辙笔下的地点:

  近张公善卷西洞天

  这块田地位于何处?苏东坡的弟弟苏辙在《和子瞻和陶渊明杂诗十一首》中给出了线索:“誓将老阳羡,洞天隐苍崖”,并自注:“兄已买田阳羡,近张公善卷西洞天。” 结合苏东坡致好友王巩(字定国)信中所言“田在深山中,去市七十里”,可以确定这是一块山田,坐落于今日宜兴的湖?镇或张渚镇一带,那里群山环抱,溶洞奇绝。

  进一步缩小范围,两个村落的名字浮出水面。一为“黄土村”。南宋周必大《省斋文稿》引宋代宜兴主簿朱冠卿所编《宜兴县图经》载:“黄土去县五十五里。东坡与单秀才步田至焉。”然而,查阅宜兴旧志,县西南两洞所在地旧称为“永丰乡”“清泉乡”“均山乡”的区域并无名为“黄土”的村落,倒是在县东北的“洞山乡”、县东的“万金乡”有“黄土村”地名,或许周必大文中指向的是另外一次购田。另外一个村名为“黄墅村”(今已并入祝陵村)。诸多文章与民间传说均指“黄墅村”为东坡买田处,经问询祝陵村相关人员,他们表示,“黄墅村”旧名亦曾为“黄土村”。根据苏东坡兄弟两人都明确表示此次所购田产近溶洞、在山中,结合村名的演变,可以认为此次买田地点为紧邻善卷洞的“黄墅村”。

  或许,执着于精确地点已非最关键。南宋韩元吉《苏岘墓志铭》载东坡“买田欲居,仅数百亩,居数楹也”;周必大《泛舟游山录》则记“昔东坡买田阳羡,凡九百斛,三子之裔共享之,故子孙居此”。结合北宋亩产(范仲淹言中田一亩取粟一斛),可推算出苏东坡在宜兴所购田产应有数百亩,显系多次购得。从他与贾收、秦观、王巩、潘彦明等人的通信中,亦可窥见其当时的忙碌与期盼:“董田已遣人去问,宜兴亲情若果尔,当乘舟径往成之。”“某方议买刘氏田,成否未可知。须更留数日,携家入山,决矣。”“景纯家田亦为议过。”山田之后,又谋划购置其他多处田地。“仆已买田阳羡……幸而许者,遂筑室于荆溪之上而老矣。”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即将开始的田园生活的憧憬。

  这清幽的阳羡山水,深深契合了苏东坡的归隐志趣。遥想当年,他策杖凝望这片土地,内心该是何等欣喜。在《与王定国》中,他写道:“近在常州宜兴,买得一小庄子,岁可得百余石,似可足食。”这一方田地,不仅承载了他安身立命的生存智慧,更编织了他对余生无数美好的梦想。

  黄墅田产的回响:

  不如归去

  这块在山林中购置的黄墅田产,直接影响了苏东坡此后的人生轨迹,牵引着他最终的归宿。

  元丰七年十月十二日,苏东坡挥毫写下《楚颂帖》,内心豁然:“吾来阳羡,船入荆溪,意思豁然,如惬平生之欲。逝将归老,殆是前缘……”他认定阳羡是命中注定的归老之地。同月十九日,行至扬州,他便正式上表,乞求定居于常州宜兴。此时,距他离开黄州已十个月。这十个月间,他一路东行,北上南下,遍游庐山、筠州、江州、金陵、真州、润州,会见参寥、王安石、蒋之奇、佛印等故交,最终实现了“买田阳羡”的夙愿。

  万事俱备,只欠归隐。其时,苏辙刚任歙州(今安徽歙县)绩溪令,两地相近,正好实践兄弟“夜雨对床”的旧约。苏东坡与好友滕元发商议乞居事宜:“近在扬州,入一文字,乞常州住,如向所面议。若未有报,至南都当再一入也。”直接面议可见其重视程度。然而,当时政治氛围依然微妙,“奏邸拘微文,不肯投进”,初次上表未果。他只得继续北上,并更审慎地修改表状,言辞愈发恳切悲凉:“漂流弃物,枯槁余生。泣血书词,呼天请命。” 他再次重申:“臣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粗给饘粥,欲望圣慈,许于常州居住。”终于在当年十二月上旬抵达泗州时,通过登闻鼓院投递了这份饱含血泪的请求。

  元丰八年(1085)的泗州,大雪纷飞。苏东坡在舟中度过新春后,继续北行。或许是他的表文太过凄切动人,神宗皇帝竟迅速批准:“书朝奏,夕报可。”正月十九日,苏东坡告知徐州开元寺僧法明:“仆得请居常州,暂至南京,即还南。” 这一年,苏东坡四十八岁了,行至南京(今河南商丘)得知恩准,他毫不犹豫,立即转身南返。欣喜之情,宛如少年,脚步生风,归心似箭。他写下《满庭芳》,词序言:“既至南都,蒙恩放归阳羡。”文中吟唱:“归去来兮,清溪无底,上有千仞嵯峨。画楼东畔,天远夕阳多。” 尽管官职仍是“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汝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但他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喜悦与奔放。他和诗王诜(字晋卿):“上书得自便,归老湖山曲。躬耕二亩田,自种十年木。” 在南归宜兴途中,又作《归宜兴留题竹西寺三首》,“十年归梦寄西风,此去真为田舍翁”“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在《菩萨蛮》中更直言:“买田阳羡吾将老,从初只为溪山好。” 宜兴,已成为他梦想中的乐土。朋友们纷纷道贺,黄庭坚赞其得遂所愿:“罨画初游冰欲泮,浣花何处月还新。”一幅自由闲适的生活图景,仿佛已在眼前展开。

  回溯过往,从1057年琼林宴上与蒋之奇、单锡订立“鸡黍之约”,到熙宁六年(1073)任杭州通判时奉命至常、润赈灾,初访宜兴,苏东坡便被这里的溪山胜景与淳朴民风深深吸引,埋藏心底的“买田阳羡”之愿自此生根发芽。在《常润道中有怀钱塘寄述古五首》中,他向好友兼上司陈襄倾诉:“惠泉山下土如濡,阳羡溪头米胜珠。卖剑买牛吾欲老,杀鸡为黍子来无。” 当出知湖州的章惇闻讯赋诗:“君方阳羡卜新居,我亦吴门葺旧庐。……他日扁舟约来往,共将诗酒狎樵渔。” 苏东坡和道:“早岁归休心共在,他年相见话偏长。只因未报君恩重,清梦时时到玉堂。” 道出了身在宦海、心系田园的矛盾与无奈。而今,这一切终于梦想成真。

  苏东坡对朝廷的恩准十分感激,连上两道谢表。然而,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此次归隐仅持续了数月。元丰八年三月,神宗皇帝驾崩,哲宗即位,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废除新法,起用旧臣。苏东坡再次被卷入政治漩涡,开启了人生又一次大起大落的旅程。

  但无论此后他身处天涯海角,宜兴始终是他魂牵梦绕、可托付身心的“第二故乡”。而“买田阳羡”也由此凝为一个成语,成为后世文人辞官归隐时引用的风雅典故,更升华为一种寄情山水、追求精神自由的生活态度与行为模式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