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年纪的杨巷人,大都知道塍头地曾有一座烈士纪念碑,碑上刻着几个大字:“陈掌伦(朱虹)烈士墓”——这便是我大姨妈的墓碑。过去每次途经,我总要驻足凝望,指尖轻触那被岁月侵蚀却依旧清晰的刻痕,仿佛能触碰到她19岁那年炽热滚烫的生命。
她离开这个世界八十余载,可她的名字、她的故事,如一粒不灭火种,永远燃烧在我的记忆深处。
贫苦中的觉醒
1924年四月初八,大姨妈陈掌伦出生在杨巷一个贫苦家庭。她7岁时,我的外公因伤寒病故,一家七口的生计重担,全压在外婆肩上。菜粥果腹、旧衣蔽体、举债度日,成了大姨妈童年的底色。年幼的她常问外婆:“我们穷人为何这般苦?”
抗战爆发后,表舅梅应章因病回乡休养,暂住外婆家。他和几位同志办起了报纸,开展抗日宣传活动,这照亮了大姨妈的世界。14岁的她,开始偷偷阅读革命书籍、尝试撰稿。那些文字让她豁然开朗:穷人的苦难源于旧制度,唯有革命,方能打破枷锁。
投身革命
1940年9月,大姨妈进入胥井省五临中高师就读,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她带领支部在校园树林中秘密开展工作、学习理论,一箱马列书籍在党员与积极分子间传阅,读后交流心得。上级领导也曾多次亲临胥井,传达形势与任务。
1941年上半年的一个下午,国民党反动头目冷欣率军队突袭包围学校,扬言搜捕共产党员。教室通道、操场皆架起机枪,敌人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在教室、宿舍翻箱倒柜。所幸大姨妈等人早有准备,将进步书籍藏于宿舍竹椽之中,手边来不及藏匿的书刊,也用教科书封面巧妙伪装,侥幸躲过一劫。
为保存革命力量、向抗日根据地输送新生力量,大姨妈与部分党员奉命前往苏南敌后抗日根据地。1941年暑假,她化名朱虹,与战友余仁溥(化名承泸)、夏荷芬(化名梅章)等,以“回乡”为名,持成绩单作掩护,穿越国民党哨卡,抵达新四军十六旅驻地。
此后,大姨妈随即进入青年训练班学习,起初从事民运工作,不久调任中共句容县委秘书。1942年夏,又调至中共茅山地委宣传部,负责印刷所油印工作。那时,她白天撑船穿梭芦荡流动办公,夜晚借宿百姓家中,整风文件、战况报道,成了她全部的精神寄托。
条件虽艰苦,大姨妈却从不叫苦。一次,她与一位男同志赴丹阳城执行任务,返程时携带大量宣传品与重要文件。为掩人耳目,两人乔装成新婚夫妻回娘家,将文件藏于双层箩筐底层,上层摆放纸包、糕点与鸡蛋。经过岗哨时,他们被几个伪军拦住了,“新郎”马上递上红篮,敌人只顾往嘴里、袋里塞东西,未发现篮底的秘密。他们顺利出了城。不料,迎面碰上一个便衣,两眼死死盯住他俩。两人互递一个眼色,一跃而上,大姨妈眼疾手快去夺那人腰间的武器,猛然发现那手榴弹柄盖上有颗红星。原来是自己人!三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坚贞不屈
1943年4月,日伪军对茅山地区展开残酷大扫荡,形势危急。组织上决定让体弱多病的同志回乡隐蔽,保存革命力量。大姨妈因严重胃病,奉命回到外婆任教的芝果圩。
彼时杨巷局势复杂:村中潜伏国民党便衣,安乐山有日军炮台,都山驻有伪军据点,敌伪势力四处横行。房东石焕文见她归来,惶恐不安,立刻前来劝说她去自首,否则芝果圩不得安宁。面对威逼,大姨妈斩钉截铁地表示:“头可断,血可流,而志不可夺!你们的惧怕我理解,我绝不会连累你们,尽可放心。”
为躲避敌人搜捕,外婆只得带着重病的大姨妈辗转寄居亲友家中。在此期间,大姨妈从未忘记自己共产党员的身份,每日晨起学习整风文献与革命书籍,认真做笔记;每到一处,便向群众进行革命宣传。
因家境贫寒,长期寄居终非长久之计。外婆托人在和桥附近小学,为大姨妈谋得一份国文教员的工作。暑假来临,大姨妈回到芝果圩,与外婆、母亲、舅舅团聚。归家后,她深居简出,一心读书学习,读完便将革命书籍藏于柴堆、柜底。
1943年8月底,伪保长竟带着绳子、领着国民党特务闯入家中,要将大姨妈捆绑带走。她毫无惧色,厉声喝道:“不必绑,我跟你们走便是。”随即柔声安慰外婆:“妈妈,你别难过,就当少养我一个。”又亲切叮嘱母亲与舅舅:“你们要好好学习,听妈妈的话,我走了。”
大姨妈被押至溧阳戴埠慈溪岭的看守所。敌人软硬兼施、严刑拷打,妄图逼她招供,均被她严词拒绝。敌人气急败坏,对她百般摧残,多次将她拖至室外假枪毙,企图摧垮她的意志。可大姨妈始终坚贞不屈,顽强抗争。奄奄一息之际,她仍高声呐喊:“共产党员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生命最后时光
敌人穷凶极恶,用尽酷刑,大姨妈却守口如瓶,一字不吐。在严刑折磨下,她身体极度衰弱,接连的假枪毙更让她精神受创,神志不清、奄奄一息。最终,由亲属出面,以“监外就医”之名,将她保释出狱。
出狱时,她已不省人事,是打了强心针用担架抬下山的。归家后,虽多方求医,却收效甚微。
生命最后时刻,她革命信念依旧坚定,对未来充满信心。每当乡邻流露怜悯,她便愤然说道:“若无流血,革命怎能成功?胜利就在眼前,大家等着瞧吧!”
出狱不足半月,大姨妈终因伤势过重、医治无效,于1943年九月初九深夜与世长辞,年仅19岁。
大姨妈牺牲后,中共苏皖区党委为她秘密举行追悼会,深切悼念这位年轻而伟大的女战士。
自由开花
1979年4月,为永远铭记这位巾帼英雄,杨巷人民在塍头地为她修建烈士墓、设立纪念碑。后因市政府统一规划,市民政局与亲属将大姨妈遗骨从烈士墓迁出送去火化,安葬于市金鸡山公墓内的烈士陵园。
如今,我伫立在烈士陵园,春风拂面,似闻她清脆笑声。她如一朵自由之花,用热血浇灌这片土地。她从未离去,她的信仰,已在我们心中生根发芽。
“投身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她用生命诠释信仰的力量,而我们,将永远铭记。 (吴鸣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