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的一个春日,我还住在乡下的老屋。一个明媚的早晨,我忽然发现檐下多了一团黑影。
那是一只燕子,正在梁上忙碌。黑缎子似的背羽在晨光中泛着蓝莹莹的光,雪白的肚皮一鼓一鼓,尾巴分叉如剪,活像谁家姑娘掉落的发簪。它时而飞出去,时而飞回来,每次归来,喙间必衔着些什么——有时是一根枯草,有时是一小团湿泥。
这燕子筑巢极有章法。先是在梁上选定一处,用唾液将几根枯草黏住,作为根基。而后便一趟趟地往田垄上飞,啄取新泥。那泥是春雨浸润过的,带着几分湿气,黏性正好。它啄泥时极专注,小脑袋一点一点,尖喙在泥泞处轻啄,便衔起一小团泥丸。飞回时,翅膀划出优美的弧线,泥丸在喙间颤颤巍巍,却不曾掉落。
老话说:“燕子来家筑巢,吉祥之兆。”若是谁家屋檐下多了个燕巢,左邻右舍必要夸赞:“这户人家,今后是要发达兴旺了。”村里人都爱燕子,任它们在堂前梁上筑窝,从不相扰。
母亲说,燕子最是灵性,它来咱家落户,咱们一定要爱护它们。
最妙的是雨后。新雨初霁,田里的泥土松软湿润,燕子们便格外忙碌。它们成群结队地在田垄上空盘旋,忽高忽低,像在跳一支春天的圆舞曲。偶尔一只俯冲下来,在泥泞处轻轻一啄,又腾空而起,搅动的空气里,总飘着泥土特有的腥香。
邻家奶奶告诉我,燕子筑巢要啄泥九百九十九口。我虽不太信,却也觉得这数字极美极浪漫。想那小小的喙,要啄起近千口泥,才能垒成一个安稳的巢,何等毅力!这样想来,燕雀之志,未必就小了去。
过了几天,忽然又多了一只燕子。两只燕子在梁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商量什么。新来的那只羽毛略浅,它们并排站着,小脑袋转来转去,不时互相蹭蹭脖颈,亲昵得很。从此筑巢的速度便快了许多,一只出去衔泥,一只在家修整,配合得天衣无缝。
黄昏时分,夕阳将燕巢的影子拉得老长。新垒的泥还未干透,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两只燕子并排站在巢边,忽然一只振翅飞去,另一只便“啾啾”地叫,仿佛在问:“你去何处?”
夜深了,新巢里连细微的响动都听不到了。想是那对燕子已经睡了。明天,它们还要啄更多的春泥,把这个家筑得更结实些。毕竟,再过些时日,这里就要添几只小燕子了。
燕子啄春泥,啄的是希望,垒的是家园。这小小的生灵,年复一年,不辞辛劳,只为在春风里安一个家。
已多年不曾回过老屋了,不知那梁上的燕巢还在不在。在这春暖时节,偶尔看见掠过的燕子,又想起当年檐下那团湿润的新泥,和那些飞来飞去在梁间安筑新巢的小小身影。(王举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