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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1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与紫砂相守的九十五年

日期: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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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 徐汉棠

  我今年已95岁高龄。这一生,与紫砂结下了剪不断的缘分。我的家族血脉里,有两股紫砂源流交织相融:一脉是徐门传承,自我祖父投身紫砂艺术,传至我已是第三代,如今孙女孙儿接过火种、薪火相承,徐门紫砂已然绵延五代;另一脉,则是外祖母家的邵氏谱系,外祖母是丁蜀镇上袁村(现紫砂村)紫砂名家邵大亨的后裔,外祖父邵云甫与三位舅父邵茂章、邵宪章、邵全章,皆是当年名噪一时的紫砂好手。说我生于陶艺世家,在紫砂的浸润里成长成才,实在是恰如其分。

  我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以及父亲、母亲,都是实诚质朴之人,一生勤奋劳作,躬耕探索,把最美好的年华默默奉献给了紫砂艺术,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1948年,我初中毕业便弃学从艺,这成为我七十余载艺术生涯的发端。那时,家中人口多,经济拮据,靠父母做紫砂维持生计。我初入门,便跟着打泥片、制坯,从盆、瓶等简单器物做起。我对紫砂有着一股天生的韧性与巧思:以每天八百下打泥片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坚持自己动手做制壶工具,还开动脑筋增产紫砂小玩意……后来的数十年,我始终能做到既有坚定性,又有灵活性。父亲有着一双识人的慧眼,他发现我对紫砂艺术有着一种异于常人的执着与定力,便力主我拜入“壶艺泰斗”顾景舟先生门下,成为他第一位入室弟子。

  恩师是我的精神之父,他严谨的治学态度、不倦的求索精神,宽以待人、严于律己的人格风范,成为我毕生追求的标杆。恩师对自己要求极严,他不满意的作品自己统统掼掉。恩师的掼壶与著名画家吴冠中先生的撕画(吴老从不让有瑕疵的画作留于世间),是当代中国艺术史上的一段佳话,更是当代宜兴籍伟大艺术家矗立的精神丰碑。

  相比于恩师,我有幸成长于一个更开放、更包容、更有利于艺术理想生根发芽的大好时代。上世纪50年代初,我和家族紫砂从业者成为江苏宜兴紫砂工艺厂的初创成员;上世纪70年代中期,我有幸被选送至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进修;1985年7月,我被人才引进至江苏宜兴紫砂工艺二厂,从此进入紫砂创作、师徒结对和艺术传承的一个新阶段。1992年,与胞弟秀棠一同赴台,成为大陆紫砂界第一批赴台进行文化交流的艺人。再后来,于1996年获评第四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荣誉称号。那年,我64岁,比恩师73岁获此殊荣,整整早了9年。这份幸运,是时代的馈赠,更是党和政府对我的器重与肯定,让我不敢辜负“传承”二字。

  我始终念着“回馈”二字。我少年时因家境贫寒没能获得深造,这份遗憾,成了我后来投身公益事业的初心。初心不改,方得始终。2014年,我捐资1000万元,发起成立徐汉棠教育基金会,希望能借此弘扬陶都人文精神、助力困难学生,为宜兴的教育事业高质量发展平添一份个人的力量。十多年间,基金会累计发放资金近700万元,资助4000余名师生。每每获悉受助学生学业有成、家庭幸福,每每展读他们寄来的感谢信,我便觉得,这比任何荣誉都更显珍贵,都更让人欣慰。

  2025年,我又将自己从艺七十余载、精心创作与收藏的369件紫砂与文艺佳作,悉数捐赠给中国宜兴陶瓷博物馆。其中,有我花重金从藏家手中回购的《汉棠盆》《均玉壶》《藏六套组》等,有陪伴我几十年的十几把由唐云、谢稚柳、亚明等名家所饰孤品《文人壶》,每一件都浸透着我的心血。有人问我舍得吗?我只说:“这些作品不该锁在柜子里,要让年轻陶艺师能学、能看,让更多人懂紫砂、爱紫砂,这才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大无即大有,大有即大无。我信守并实践了恩师“人人心中有、个个手上无”的理想信念。

  从艺之途从来没有什么终南捷径,一路走来,唯有专注与奉献。正所谓甘苦自知、冷暖自知。如今,我虽早不再创作任何作品,但仍愿与所有艺术同道一起守着这份紫砂情缘,期盼更多的人接过技艺的火种,用理想信念之光和紫砂艺术的暖光,照亮更广、更远的路。

  尚飨,尚飨。愿与诸君共勉、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