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诗人”王计兵凭借一首《赶时间的人》被2600万人看见，意外“出圈”，成为“网红”诗人。这是表面现象，其背后三十多年在写作上持之以恒的艰辛努力，对文学的执着与挚爱，以及精神追求的热望，才是他真正的背景和人生底色。
王计兵可谓是底层劳动者的代言人，普通人的精神偶像，他的诗歌传递了大部分人的心声。自2023年3月以来，惠人书友会已举办“外卖诗人”王计兵读书活动十余次，书友们的书评文字已超10万字，传播王计兵精神能量。
截至目前，王计兵已出版5部诗集，《赶时间的人》《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低处飞行》《手持人间一束光》《世界把我照亮》。今年1月，其首部非虚构文集《成珍》出版，并于2月9日在宜兴首发。近日，王计兵百忙之中应约接受惠人书友会会长周乐秾专访。
周乐秾：你的几本诗集，书名意象特别好，《赶时间的人》展现了你的职业形象；《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体现了你对人和世界的情感态度；《低处飞行》表现了你的人生姿态。这3本书背后有哪些故事和思想追求，能否具体分享一下？
王计兵：我是因为一首诗，意外出圈，就是这首《赶时间的人》，由于工作中的一次不愉快的经历，这里就不再展开，网上有很多这相关消息的报道。后来出书，出版社就用了这首在网上流传度最高的诗，作为同名诗集的书名。也想以此作为营销，而这本书的副标题还有一句：“一个外卖员的诗”。实话实说，这是出版方对于新书发行的考虑，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这本书目前销量还不错。而《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我更多的是想表达一种生活的态度，笨拙是无技巧，也就是真诚的。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也希望这个世界笨拙地爱着我，用这种最无技巧的方式坦诚相见。和第一本书不同，第一本书是我前面所写的诗歌的一次集合，《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则是对自己写作能力和水平的一次检验。我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创作这本书，也是继《赶时间的人》之后，想为自己作出一个说明。同时用这一句话作为书名，就是想表明一种生活的态度。我想重点说一说《低处飞行》这本书。恰恰是由于前两本书的出版发行，我得到了大量的善待。读者们都知道这是一个外卖员的写作，并且顶着意外的光环走进大众视野。我想对这种恩泽作出回应，所以就动了一个念头，我要为我们这个群体写一本书。实际上，“小哥”这个职业，现在有个说法叫新业态，他们的体量非常庞大，这本书名之所以叫《低处飞行》，也恰恰是由于2023年第二届“小哥节”的举办，主办方要求我为这个节日写一首主题诗歌，我就写下了这首《低处飞行》，我想以此为契机，给大众展示外卖小哥这一群体的日常工作和日常生活，试图以此拉近读者、也就是生活中的顾客和外卖小哥之间的距离，增进双方之间的好感。
周乐秾：你说有朝一日你要成为大作家，我感觉这是你所有交流中最高调的理想。你三十几年的写作是否有这个宏大的人生梦想在暗地里支持你呢？
王计兵：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这是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梦想，时过境迁，中间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沉默，也对生活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关于写作和生活的关系，的确是这样。我总认为生活是固态的，尽管它时常呈现给我们的形状是不规则的，但是爱好一定是液态的。我们以生活为主，用爱好围绕着生活的这种状态，才是人生最正常的一种状态。当然，这只是我个人对于理想和生活的理解，所以我特别不支持一些怀着写作梦想的人，不顾一切地去追求梦想的这种生命的状态。首先要把生活过好，然后让爱好相伴。不管在什么样的生活、生命状态之下，有爱好相随，是支撑我们精神的一种最快捷有效的方式。它会让我们感觉到生命是有意义的，并且会调剂我们的生活，让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当然每个人的处理方式不同。梦想之所以是梦想，因为它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如果梦想呈现成功的端倪，肯定是一种特别美好的事情。比方说我现在的状态，仿佛写作是我们家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时至今日，成为一个伟大的文学家、伟大的作家，这种想法其实还是很幼稚的。不过，这是一种美好的愿望，我更希望把现实写进作品，给生命、给后人留下一些寻找的线索。当然，未来也有很多的不确定性，我特别喜欢的一句话就是，比起明天，我们永远生活在最年轻的一天里。
周乐秾：你成名3年多了还在跑外卖，你的谦卑让我好奇并惊讶，我想知道，你心目中有人生榜样吗？还是天性如此？你日常生活的状态是什么样的呢？
王计兵：有，当然有啊。关于人生的榜样，可能我们六零后这一代，会更明确一些。因为我们从小的教育就是做一个好人，学习雷锋好榜样。况且这种感觉一直在我的内心，从未泯灭。包括写作的时间久了，对于文字会越来越怀着一种崇敬的心情，希望文字能对人生发生作用，更希望自己最终会成为一个别人眼里的好人。用一个好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在自己的内心有个明确的是非观。也许会有朋友对此表示不理解，可能会说：“你已经成名3年多了，况且稿费带来了一定的经济改变。你真的还在送外卖吗？”我不知道方便不方便用一张照片来表达我的现状。你看照片上我裸露的双臂，因为进入夏天，我们换上了短袖的工作装，而裸露的双臂和衣服遮挡的部分形成的色差，我想可以胜过我的千言万语。用一首小诗来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情吧：盛夏尚未抵达/短袖工装裸露出的双臂/刚刚晒出/向上褐色的一面/另一面仍然保持着鱼肚般乳白/这让我握住车把的双臂/像两条并肩前行的鱼/让我更加相信海阔天空。
周乐秾：在《一个人也要活成一个春天》的诗歌选集里，我读到你写父亲的《靠山》，尤其是写拆迁的《沙》，非常触动。你写道：“这些柔软的百姓/从不为没有成为石头或泥土而暗含棱角”，我很想了解你这两首诗歌作品的创作背景和背后的故事，我更想了解你诗歌创作受到了哪几位诗人作家的影响？
王计兵：如果就写作的风格上、语言的运用上和这种冷静的叙述表述上，其实我更多的还是受作家余华老师的影响。因为我初次读他的作品是在1993年。那个时候比较年轻，也比较容易接受影响。现在回想起来，让我印象深刻的作品，大多还是从前读过的一些作品，比如说余华老师、从维熙老师、王蒙老师这一代写作者，他们的那种思想境界对读者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而具体写诗，我是从网络上开始的，在网络论坛上面。我时常说自己是吃着论坛的百家饭，学会了写诗。每首诗歌在论坛上发表，后面都会有版主和网友的评论。我是从版主和网友的评论中一点一点摸索着，学会了诗歌的写作。如果具体到某一个生活中的诗人，那应该说是胡弦老师、张二棍老师等，这些老师对我的影响还是比较大的。
《靠山》这首诗歌是我一组诗歌里的一首，那时候父亲过世，对我的心理冲击非常大。安葬完父亲，我们在家里守灵7天，这7天的时间，往事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面一帧一帧过。我一口气写了一百多首诗歌，关于父亲的，这是其中一首。写《沙》的时候，不仅仅是针对拆迁，就像我上一个单元讲过一个写作的态度问题。这明显是一首带有影射意味的诗歌，包括网络上看到的一些不公平的现象和不公平的事件，作为一个写作者要作出回应，所以就写了《沙》。写这首作品，心情是抑郁和愤怒的，但是仍然不能采用一种骂街的形式，很多时候，我想每一个作者都有一种想爆粗口的冲动，但是作为写作者，还是要把握好分寸和力度。
周乐秾：我相信大部分读过你作品和了解你人生经历的人，都会因你特别艰苦的生活经历而感慨共情。2023年3月，我第一次读到你的诗歌，当时我是这么评价的：“他的诗作写出了底层生活的艰辛与苦难，辛酸和尊严。”事实上，你做农民工、铺地摊、捡破烂、跑外卖，在大部分人眼中，是最辛苦的工作。可这样的人生处境中，你反而说一点不苦，这让大家大为惊讶。你真诚的笑容和作品所传递的力量，确实让人感受到你非但不苦，还有着超凡的乐观。这有点超越了常人的想象。这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没有心理失衡的感受吗？
王计兵：怎么说呢，人都是有钝性的吧，当你长期处于一种生活状态之中时，就会对这种感知产生钝性。比方说，我认识一个装卸工，当初在码头上装卸水泥，他每次都扛起4袋水泥。这种重量对我来说是不可承受的，但是他常年以此为生，同样的道理，这种重压对他也就产生了钝性。苦难是需要比较的，如果说用我所经历的和他比较呢？还有一句话，就是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我们生活在那个生活状态之中时，所接触的身边人大多也都生活在这种状态。相互之间是一种温暖，也会降低生活所带来的痛感。同时人生需要调节，需要自我疗愈。心灵失衡也不是完全没有，偶尔也会出现，但是你要及时化解它，否则它带来的负面压力会很大。举个例子，我有一首诗歌叫做《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写的就是邻居送给我们家的一个旧沙发。那一刻其实是有失衡的状态，但是我需要及时纠正过来，保持一种乐观心态来过日子，特别重要，它会直接决定你对人生的幸福感。退一步说，不还有诗歌吗？我一直相信，一个人拥有了爱好，就有了一定的调节作用，也有了一定的疗愈作用。
周乐秾：你的影响力超越了诗歌本身，这一点特别重要——这也是我作为一个读者的深刻感受。你的人生经历对普通人有巨大的精神激励和启示。如果你仅仅是读者眼中的一个纯粹诗人，让普通读者有够不着的高度，可能不一定会引起多大的关注效应。对此你的感受如何呢？你的创作是否意味着一种新的可能性方向？
王计兵：这感受不仅仅是对于读者，对我本身更是这样。如果没有“外卖诗人”这个标签的加持，我想取得今天的成绩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可以实现，可能也会延迟很多年。我曾经设想，这一生能拥有一本属于我自己的诗集，就是一种莫大的成就。没想到1年多的时间，我已经连续出版了3本诗集，3年多出版了6本书，况且，我不会停下自己写作的脚步，这也让我的内心里充满了感恩。我经常说，如果我低着头，肯定不是因为果实，而是因为背负着恩情，这件事情在很大程度上也刺激到了我。我也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读者之所以不吝把溢美之词送给一个外卖小哥，恰恰是因为人性的美好。有道说，人之初，性本善，因为这件事情在很大程度上激发了读者内心柔软的一面，让我获得了很大的同情分，也让我获得了更大的自信，我更会坚持把作品写下去，坚持不断拓宽自己的思维，写出更多作品来回应读者对我的关爱。实际上，这两年，我的写作方向已经进行了调整，在观察事物的角度、方向、层次等方面，都在尝试着进行挖掘。岁月长流，我希望若干年后，大家回过头来再看王计兵，发现没有让他们失望，那可能也将是我最大的成绩。
周乐秾：你向我透露过，现在正在创作散文、游记等非虚构作品。这两年来，你已经拥有了一大批读者，至少我作为读者和惠人书友会的一员，你出版的书我都会购买。你对自己以后的创作有哪些规划？读者的期待会对你的创作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王计兵：这几年发生的事情，让我对写作这件事情越来越崇敬。对文字的崇敬，对作品的责任心，对作品呈现出来的思想性，都会提出要求，包括写作题材的扩展，散文、非虚构、小说。我想用最大的努力、最真诚的写作，来回应生活。我特别害怕辜负读者的期盼，我现在用所有空余的时间仍然在送外卖，就是想更仔细地观察和体会生活，把最贴切的情感赋予作品，带给读者最真实的感受，但愿不负读者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