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21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重寻旧迹忆外公

日期:03-24
字号:
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清晨推开老宅的木板门时,我总觉得能听见石料碰撞的闷响。那些从金龙桥码头发出的声音,曾像晨钟般叩醒整座小镇,此刻却和桥下干涸的河道一样,化作青石缝里一蓬蓬苍绿的苔藓。

  外公的竹椅还在树影下空着。多年前,我趴在这张竹椅边学写字,外公沾着茶渍的手指划过作业本,他的指甲又厚又黄,是经年的“呛啋咚嗒”敲磨而出。如今那些听来动人的唱本,早已变成展馆里泛黄的陈列。而外公的鼓槌还躺在后房的木匣里,裹着1958年的《宜兴报》。

  初春的雨下得细密,我撑着外公的伞往金龙桥走。河边的木匠无声地投来注视,桥头的劈筷小屋紧掩门扉,门边的毛竹垛悄声传达屋子还未易主,这里的空气不像儿时那样飘着快活的味道。卖炊饭的阿婆还在,铁皮炉子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皱纹。从前外公攥着我的手在这里排队,新盛的炊饭烫得我在青石板上跺脚,他却能把饭团捧在手心颠来倒去,像摆弄一块温润的玉石。那时桥墩下还泊着几条乌篷船,船娘用长篙搅碎一河星子,船上捆着送去给善卷洞扎篱笆的毛竹。

  所谓大皇庙的这块地方,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有着斑驳的朱漆门和正殿梁上缺了一角的“保境安民”牌匾,只不过是记忆中住着外公外婆和小小的我的地方。在那个中元节,清澈的夜空是动人的深蓝,外公就着花生米喝酒,跟着《珍珠塔》的调子轻轻哼。老旧的电风扇在一旁嗡嗡地吹着三人,也吹着一大盆拌面。溜到屋外借着月光,我一遍又一遍认读着街坊墙根上的字条:“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深秋的竹林沙沙作响,像极了外婆晒黄豆笋干时抖竹匾的声响。她总把最好的一罐留给我。此刻病房的窗台上,腌的雪菜在玻璃瓶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外公的手轻轻抬起,已经说不出话的他,仿佛还想用颤巍巍的指尖给我勾勒出一段回忆的轮廓。

  监护仪的滴答声里,他忽然哼起零星的锡剧唱段,浑浊的眼睛映着晚霞,仿佛又看见戏台上流转的水袖。我握着他干瘦的手掌,那上面蜿蜒的裂痕比金龙桥的纹路更深。最后一抹夕阳掠过床头,背景里尚未坍塌的老戏台飞檐,正挑起一轮初升的月亮。

  今夜桃溪河该涨潮了。月光漫过不再通航的河道,漫进病房,在雪白被单上投下窗棂的影。恍惚间又见外公打着伞站在金龙桥上,背后是悠悠的乌篷船,他转身递来裹着油纸的三五桥烧饼,指尖的茶渍在月光下像星星在闪。(闻 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