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耳根,遍坡生,我是家婆的亲外孙……”
3月里,陪母亲回乡扫墓。车子驶过新修的水泥路,停在鹤山坪的转角处。在家婆的坟头前,我点燃香烛,青烟袅袅升起时,不知怎的,这句童谣就自个儿从心底冒了出来。
算一算,家婆离开快20年了。
可这声音还在。像折耳根的根茎,一节一节,埋在记忆的土里,每到春天就发芽。
小时候,父母忙,把我送到50里外的鹤山坪。那时交通不便,要走一整天的山路。可我不觉得累,因为路的尽头,有家婆站在竹林边等我。她的围裙口袋里,总是装着几颗硬糖,或者一把刚炒熟的胡豆。
最盼的是春天。
春分一过,田埂就醒了。家婆背起竹背篓,我拎把小铲刀,跟在她身后踩脚印。那时的田埂,是孩子的宝藏地。胡豆花开着紫黑的眼睛,野葱一丛一丛藏在草丛里。但最要紧的,是找折耳根。
家婆的眼睛尖。她蹲下去,拨开枯草,底下就露出几片心形的叶子。正面绿,背面紫红,太阳一照,像涂了一层薄蜡。她不急着动铲子,手指顺着叶子往下摸,摸到根茎的走向,再轻轻一提,土松了,白生生的折耳根就出来了,一节一节,带着细须,像微缩的藕鞭。
“要拣嫩的地方掐,老的嚼不动。”她把折耳根扔进我的背篓,又往前找。我跟在后头学,一铲下去,根断了半截。家婆笑起来:“急啥子,它又跑不掉。”
田埂下边有条水渠,水清见底。她把挖来的折耳根拿到渠里洗,泥土冲掉后,那股气味就浓烈起来。有人管它叫鱼腥草,闻不惯的人要捂鼻子。可我从小就觉得,那是潮湿的、微腥的,带着泥土刚醒过来的那种清新,正是春天的气味。
回家的路上,家婆牵着我的手,边走边念:“折耳根,遍坡生,我是家婆的亲外孙。我走家婆门前过,家婆请我进屋坐……”
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田埂上的风。我跟在后头学,念一遍,记一句。念到第五遍,就会了。
到家时,家婆把折耳根切成寸段,拿盐腌一会儿,拌上油辣子、醋和一点点白糖。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唱。折耳根的脆甜在嘴里化开,歌谣的调子在心里打着转。那个下午的阳光,黄澄澄的,照在院坝里,照在家婆花白的头发上。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鹤山坪,去更远的地方。家婆老了,走不动了,再也不能带我去田埂上挖折耳根。再后来,她睡进了那片土里,成了田埂的一部分。
可每到春天,折耳根还是会从土里冒出来。那股气味,还是会从记忆的某个角落,悄悄地钻出来。
“折耳根,遍坡生,我是家婆的亲外孙……”
如果记忆有声音,我想,就是这样的声音吧。一个老人的嗓音,慢悠悠的,在田埂上飘着,在3月的风里飘着,在折耳根的味道里飘着。
就像折耳根的根茎,一节一节,埋在土里,每年春天都会发芽。(施崇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