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时体弱,一到冬天便常生病,加上性格内向,不愿上幼儿园。母亲没了办法,便让我待在家里,由爷爷照管。
那时农村经济条件不好,小孩子的玩具多是手工做的。爷爷就用旧自行车内胎,亲手给我做了一根皮筋,拴在院子里的两棵树之间。他牵着我的小手,一字一句教我唱跳皮筋的童谣:
“小皮球,架脚踢,马兰花开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这是我最早学会的一首童谣,一开口,就是纯纯的方言版。
爷爷总想把他知道的都教给我。教我认“天地人”,教我掰着手指算数,可他一开口,便是浓浓的乡音。我每算对一道题,读对一个字,他就拉着我的小手,去村里的小卖部买糖、买瓜子。
他还学着幼儿园的作息,该识字识字,该数数数数,到了做游戏的时候,就陪着我唱着“小皮球”跳皮筋。日子一久,我都成了条件反射,一看见皮筋,张口就是那首童谣。
我也曾学着爷爷的模样,把他当成我的学生。我站着“讲课”,他乖乖坐着听,我还凶巴巴地吼他“坐好”,吓唬他“不听话,就不许再玩跳皮筋”。
后来上了小学,我才发现,爷爷教我的许多词语,发音都和课本上不一样——我们这里的方言与普通话,差得实在太远。我常常被老师留下纠正读音,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回家总抱怨爷爷发音不准,还一本正经地给他当老师,教他说普通话,甚至逼着他把跳皮筋的童谣也改成普通话版。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的普通话也不算标准,只是比一句普通话都不会的爷爷稍强一点而已。
我曾认真地对爷爷说,将来我要去很远的地方读书,到时一定带着他,所以要他早点学会普通话,免得去了外地,一口方言,没法跟人交流。他听完,只是笑,满眼都是期许。
高三那年,爷爷因病离世,我承诺带他远行的梦想,永远成了心底的遗憾。高考之后,我离开家乡,在外求学、工作,独自扛过异乡的风雨,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做乡愁。
走在陌生的街头,若偶然听见一句熟悉的乡音,哪怕只是陌生人随口的一句交谈,我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那声音里有家乡的风,有童年的阳光,有爷爷温和的笑脸,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院,回到爷爷牵着我、教我唱童谣的旧时光。
如今,我偶尔哼起“小皮球,架脚踢”,脱口而出的,依然是爷爷教我的方言版。
原来记忆真的有声音。那些带着家乡泥土气息的童谣,就是爷爷藏在岁月里,不曾走远的牵挂与疼爱。(马海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