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自然物候观察，从一棵千年银杏树开始。
我活到六十几岁，有一天坐在树下忽然想，这棵树龄一千八百多年的古树，始终像一位平和质朴的长者，静静看着我们，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初生、成长、老去。我们可曾关注记录过她的新叶初生、展叶盛期、果实脱落、枝叶变色、落叶纷飞？
赵师傅和选民阿姐，是整个周铁镇离千年银杏树最近的两个人。他们家距离树直线距离不到二十米，日日与树见面。赵师傅用手机拍下了树不同时期的图片，每张图片上都有时间记录。选民阿姐今年71岁，出生就在大树旁，70年来没有搬迁过家，她与树最为亲密。她用作文本记录了一棵树的春夏秋冬。
生命乃自然赋予，一个人要想持有清晰纯粹的时间印象，可以看看这棵千年银杏树的重要生长节点。这几年我常去他们家，参照赵师傅和选民阿姐的观察经验，看一棵树的春夏秋冬。
2025年3月20日，春分节气，银杏树芽头吐绿，五天后满树见绿。
2025年3月31日，农历三月初三，银杏新叶上了枝头，一树嫩绿。
从报春芽，至满树见绿，一周时间。
2025年12月6日，我跟选民阿姐爬上楼，站在全镇观赏树的最佳位置。天色正好，晚霞中有祥云。站在树下看是一番景色，站在楼上高处看是另一种动人。
赵师傅说，如果刮大风，树叶很快落光。有一年挺神奇，吃饭前还是一树摇金，饭后小睡一会，开门一看，树叶已落尽，前后不过两个小时。
美好从来短暂。生命中所有的美好，正因为不长久才珍贵。但树与人不同，它还有来年，能给人生生不息的希望。
二
银杏树上来来往往栖息了无数鸟。白天，鸟在枝桠觅食玩耍。夜间，鸟在绿叶间栖息安眠。这棵树上最常见的是麻雀、戴胜、白鹭、喜鹊。
喜鹊，我们那里的人叫丫鹊。它双翅黑色，尾巴处露一抹白，成对生活。筑巢一般选靠近民宅旁的大树高枝上，它能用树枝筑出精美的巢，外壳是树枝、泥巴、草茎做的，很坚固，里层软软的，垫了鸡毛、头发、棉花絮之类。
喜鹊夫妻很辛苦，筑巢时夫妻俩用嘴一点点叼来杂草，嘴角总会啄出血来。传说喜鹊搭好巢后，取老鹰的羽毛来，叫定风毛，风吹不会倒。老鹰飞得高，用它的羽毛定风，就像孙悟空有了定风珠，铁扇公主挥扇，扇不动悟空。
喜鹊筑好巢后，接下来它们就要孵小鸟了。
大概五六年前，喜鹊夫妻生了一窝小喜鹊，不料来了强盗，有只野猫趁喜鹊妈妈外出觅食时，把雏鸟吃掉了。喜鹊妈妈回来不见孩子，气得呱呱叫，在树上“骂”了好几天。民居里的人都能听到。从此以后再也没见喜鹊来筑巢。它们会飞来停歇，但只是停歇，不筑巢。鸟是不是像人一样有记忆，深深的伤痛需要时间的治愈？
有天黄昏前，天将暗未暗时，银杏树上飞来六只喜鹊，赵师傅拍到两只，发给我看。我说，好几年过去了，怎么还没忘记这件事？难道以后都不会来筑巢吗？赵师傅笑道：下次我来问问它们。
说完这句玩笑话，他灵光一闪道：你不是认识一个观鸟的专家吗？问问他，为什么五六年过去了，喜鹊不来筑巢？
对呀，我可以问问观鸟爱好者鹡鸰，马上发微信给他。
鹡鸰最近在南方一带观鸟，白天在山里，没空，晚上他回复我了。他说：喜鹊是鸦科鸟类，智商很高，而且是集群生活，互相会传递消息。它们会观察，比如看见这里有野猫，或者这边有其他威胁，就避开。估计很难再来筑巢了。
原来如此。鸟如此聪明！
虽然野猫伤害了它们的孩子，喜鹊还是念着大树，早晚会来串串门歇树上。
难怪民间说喜鹊是吉祥鸟，它们有深厚的情谊，也明是非。
三
从前太湖边有一种野生植物，每年春天，它长出直径5到12毫米的苔，头上有一芽头，带有短小的须，恰似太湖中鳗鱼头状，而其茎秆像芦笋。故太湖边乡土名叫鳗鱼头笋，学名叫牛尾菜。
浩渺的太湖，每年夏天会生成一种微生物，渎区百姓称其为湖淀。它随东风吹进漫漫芦滩，和枯死的芦叶堆积在一起，成了腐质物。鳗鱼头笋就生在芦苇的腐质物中，它喜阴潮，春季发芽抽苔，苔就是可食用的鳗鱼头笋。
农家春天采摘嫩头，炒鸡蛋、炒肉丝、炒咸菜，鲜嫩可口。它有一种特殊的微辛辣味，称得上太湖边野菜中的天花板。
此植物夏末初秋开花结籽，秋天籽成熟。芦苇中的黄雀、芦燕采食籽粒，消化后籽核随鸟粪排出，落在芦苇中，来年发芽生根。不经黄雀、芦燕消化的鳗鱼头笋籽很难发芽。这也导致了它独特的种子传承关系，再加上它对土壤、肥质的特殊要求，使得它一度濒临灭绝。渎区有许多农户曾连根掘出来试种，都没有成活。
周铁旧渎有个叫胡明岳的农民，多年前在芦苇中发现了几株鳗鱼头笋，他当宝一样，放在自己临太湖的农场试种。因生存环境、土壤条件等基本没太大变化，终于成活了，并在来年结籽，可种子一直不能发芽。后经过反复实验，终于摸索出了一套完整的育种繁殖方法，得以小面积栽种供应市场。
我有时候想，老胡这个人也是一株鳗鱼头笋，属于稀有品种。他一个普通农民花八年时间，抢救性保护濒临消失的野生植物。如果没有倔强的信念，是无法坚持下去的。我几次到他的农场，看见他那张被太湖风吹得黝黑苍老的脸，看到他的病妻，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人，还在田头帮衬他，我就想，老天会保佑这个农民的。
天道酬勤，苍天果然不负苦心人。一日，老胡卖给陶都半岛86把鳗鱼头笋，一把半斤的量，得款4300元。他欢喜得很，要紧发个收款图我看看。我晓得，这一年渎上冬瓜田头交易价是四角至五角钱一斤，农民卖冬瓜的话，要一万斤冬瓜才能得四千多元。老胡86把鳗鱼头笋，43斤就得款4300元，这个比较效益谁都算得出。
四
我第一次见到火棘果，是有一年深秋住在湖?山里。好友妖刀和叶叶正巧也在山里，她们跟一个懂中医的人到廿三湾采火棘果。这天有幸认识妖刀中学时代的男同学，姓蒋。一个对中医有较深研究，擅采摘中草药自制膏方的人。我叫他老蒋，这人有点神，西安交大毕业，因家中亲人及自己患病就医，他对中医产生兴趣，后拜师学中医，很有一套。
他们这天采了好多火棘果，老蒋当药材用。
深秋，正是火棘果子成熟时，满树红珍珠一样火红，诗词中有“火棘枝头挂玛瑙，晶莹剔透似繁星”之句，礼赞生命的美丽与坚贞。
我后来在一个冬天开车去湖?看老友德兴，正好下雪过后，四周白雪茫茫，见山上火棘果在寒风中闪动，雪与火的画面组合，让人感叹大自然的神奇。
五
秋阳下，狗尾巴草随风摇曳，男孩采一株草，两手掌夹着放在嘴边，向它高喊：黄狗窝啰啰，家来吃乌米饭呵。黄狗窝啰啰，家来吃乌米饭呵。
孩童的世界充满野趣，一棵小小的草，因它的穗子毛茸茸，看起来像狗尾巴，孩子们就想象它是小黄狗，唤它回来吃饭。
此草还可以演变成胡琴。不需要花钱买的胡琴，只需要拔两根狗尾巴草，在草底部一寸处，打半个结环，然后将另一根草放在结环中，同样打个结环。两手拉着结环留下部分，拉开、推进，模仿牵胡琴动作，像真的一样。
这是乡村孩子眼里的胡琴，所以，我们那里的人也把狗尾巴草叫做牵胡琴草。
狗尾巴草，性凉、味淡，具有清热去湿、利尿等功效。所谓乡土大地无闲草，即使是狗尾巴草，它都有着人文意义和药用价值。
六
宜兴有座以花命名的桥，叫珠藤花桥。清咸丰六年，由章茂村闵氏族人建造。三孔石梁桥，横跨在水上。
当地方言把紫藤叫做珠藤，桥便随了这名。每年开春，紫藤花开，盛开的枝藤相交，花瓣落河里，风吹过，泛起花浪，很美很美。桥以花名，花因桥盛，一桥一花，便是一方田园诗意。
2022年9月18日，我去踏访此桥，桥还在，花树没了，像一个人空了眼神。紫藤树不知给谁挖掉了。
我深为叹息，与当地领导说了这事。镇领导过几天走基层时，特意去看了桥，交代村书记保护好古桥，补种一棵树。因为当时是秋天，不适宜种树，村里便在第二年的植树节，落实栽下了一棵很大的紫藤，还另种了一株朴树。
两年后，紫藤开出了一串串的花。
这里，我得为地方记下一笔：镇村领导做了一件实事，为古桥找回了“花魂”。惟愿乡亲们爱护它，让桥与花相生相伴。